为着沈澜希同林家的婚事,林氏要亲自入京。昨日夜里便到了,休整一夜后,次日,澜宜提议不如先在京城里逛一逛。
林氏一听,眼神一亮。
她也许久没来过京城了,京中许多东西保定都没有,说不定可以给女儿的嫁妆添补些新鲜物件儿。
一行人乘马车出了门,林氏颇有兴致,走走停停,看见什么店都要停车下来逛一逛。不一会儿马车便塞满了东西。
人也累了,正好一旁有个茶楼,林氏叫下人要了间包厢,招呼澜宜和澜希上楼喝茶。
瞧林氏兴奋的模样,两姐妹没有扫兴,和和乐乐地坐下陪着她喝茶说话。
“都说京城好,可许多年没来了,临街的铺子开了又关,跟我做姑娘时完全不一样了。”林氏眉开眼笑,显然是逛了个尽兴,面对她们两个小辈也没那么矜持。
澜希笑着给林氏倒茶,“是呀,母亲。不如就住下吧,侯府这么大的地方,还愁没院子住嘛。”
林氏微微敛了笑,只说都好都好,又忽然想起什么,“等你安稳嫁到林家,娘也就没什么可愁的了,住在京里也好,离你近呀。”
提起这个,沈澜希面上浮起薄红,端起茶杯兀自喝着。
澜宜看着她们,浅浅一笑没说话。
包厢隔门‘嘭’的一下被推开,踏进一个衣着鲜艳,鬓发散乱的女子。乍暖还寒的日子,她一身轻薄透气的长裙,勾勒出窈窕婀娜的身段,媚眼如丝,红唇鲜艳,不知是从哪个勾栏瓦舍里刚出来。
林氏她们俱是一惊,正要呵斥,却见那女子盈盈一跪,下一刻,娇柔的嗓音响起,“不知在座的哪位是定北侯府二小姐?”
林氏一脸莫名,看向沈澜希,不料女儿也十分茫然。
“你有何事?”沈澜希问。
“就是您了。”女子轻飘飘地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紧接着垂下头,楚楚可怜道:“求二小姐垂怜,妾贱名绿芜,是玉京楼的琵琶师。妾想着,日后咱们二人共侍一夫,总得先来拜见才算懂礼数。”
说到这儿,扭着腰膝行几步上前,用染了桃红蔻丹的手斟了杯茶,恭敬地献到沈澜希身前,“今日是妾唐突,妾给您敬茶。”
一番话,如同冰水跳了油锅,在林氏和沈澜希脑中炸开。
沈澜希连连后退,看向林氏,惊骇地摆手,“娘,什么共侍一夫……”
“咦?”绿芜不解歪头,“林公子没有告诉你们吗?也罢,他一向事忙,如何能事无巨细。妾是林二公子将要纳的妾室,自然将来要和小姐共侍一夫呀。”
“混账!”林氏终于反应过来,‘噌’的一下站起身,“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承志是个品行极好的孩子,岂容你肆意攀污!”
绿芜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道:“我没有攀污他呀。”
说着翻出袖中的一枚玉佩,“这是林二公子的贴身之物,说是将来要送给他的妻子,现今放在妾这里代为保管。您瞧,是不是?”
众人目光落在那枚刻着貔貅玉佩上,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不是绿芜这种艺妓能随意买下赏玩的。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了。
林氏脸色蓦地一沉,抑制住想要发火的冲动,摆出一个合乎礼节的笑来,“原来如此,不过姑娘应当是误会了。我沈家和林家尚未定亲,因着承志那孩子唤我女儿一声表妹,这才来往亲密了些。至于什么共侍一夫、妻呀妾呀,实在是污人耳朵……”
绿芜被好生送了出去,包厢内只剩澜宜和二房的母女两个。
方才二婶娘这番说辞,想来是要打住同林家议亲的念头。澜宜心底狂喜,一番筹谋总算没有白费,面上却不显,只坐在角落静静喝茶。
沈澜希打破寂静,“娘,我见过表哥戴那块玉佩。”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澜宜能看出来,沈澜希脸色很差,以往提起林乘志时总会羞涩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
包厢内静了片刻,林氏怒火散了些,拍拍沈澜希的手,“娘知道。你放心,娘今日就去林家,同你舅母商议此事。”
还没等沈澜希笑上一笑,却听林氏接着道。
“但承志是个好孩子,你若要嫁过去,那女子就留不得了。好在你舅舅、舅母都是明事理的人。”边说着,边安慰般地将沈澜希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全然不顾她抗拒的眼神,“你放心,母亲绝不会叫你受委屈,林家也会好好待你。”
……
这是沈澜希平生第一次和林氏起冲突,却以失败告终。
她一向循规蹈矩,是因为明白母女二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总是艰难。
可母亲的盲目固执,已经超出她所能接受的范畴。
莫名想起她的父亲。
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二岁。多年来,尽管疾病缠身,性子却依旧温和平静的父亲,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生机。
骤然失怙,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四周是喋喋不休的林家长辈,苦口婆心地劝母亲改嫁。
一向聪明早慧的她怎能听不懂林家人的弦外之音,她窝在林氏怀里,神色落寞,在心里算着林氏改嫁会带上她的可能性。
可没想到,母亲哭着拒绝了他们,差点和林家闹掰,执意留在沈家守寡。
那时的沈澜希想着,自己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母亲生气难过。
但今日,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违心嫁给一个已经有外室的人。
沈澜希漫无目的地走着,方才跑得太急,她一头扎进一条陌生的街道,身后丫鬟也没来得及跟上。环顾四周,竟是有些害怕了。
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眼前闪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不知何处忽然喧嚣起来,马蹄阵阵,烟尘四起。
马蹄声,莫不是沈家的马车寻过来了?
沈澜希迅速回头,人群攒动,前方百姓飞速窜动,似在躲避什么。
“让开,让开!”
竟是有人在人如潮涌的大街之上策马扬鞭!
眼瞅着人群慌乱退避,那纵马狂奔着的模糊身影愈来愈近,马蹄触地的响动震耳欲聋,沈澜希下意识便要随人群躲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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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有人躲闪不及,慌不择路,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巨大的冲势将她带倒在地。
再想起身躲避之时,脚腕处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二姐姐!”
可那策马之人已至近前,且丝毫没有减慢的趋势,眼看着已经无法躲避。
她要死了吗?
还是会成为一个残废?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马上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勒缰绳,虽已刹不住脚,但轻巧一个侧身,灵敏地躲过跌坐在地上的沈澜希。
而后勒马回身,抿唇低眸,深邃而冷峻的眉眼扫了过来。
“可还能起身?”清冷的嗓音响起,还带着几分不耐。
沈澜希怔愣地抬起头,发髻微松,惊魂未定,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一旁匆忙赶到的沈澜宜一脸惊惶,十分后怕地跑过去扶她起身。
飞扬的尘土几乎要模糊掉人的视线,女子颊侧晶莹的泪珠却格外惹眼。
那马背上的人注视良久,见她似乎并无大碍,缓缓俯身勾唇,日光之下,一双凤眼闪着异样的光,“若伤到何处,可去靖王府找人医治。”
……
夜里起了大风,似乎还落了场雨,澜宜窝在床榻里,听见外间有丫鬟匆忙收着衣裳,便坐起了身,困意全无。
一场筹谋,本以为该很顺利,却万万没料到二婶娘竟这么固执,甚至也不顾二姐的意愿,一味地说着林家是好人家,林承志是好孩子。
还把一向端庄自持的沈澜希气得跑出去,差点儿没了性命。
还有那靖王府。
那人便是靖王吧,轻蔑又高傲,在大街之上肆意纵马,还一脸无所谓地报上靖王府,想来也只能是他。
一想到这,前世韩延的话又回荡在脑海,“他支持恭王,得罪了靖王,许是被靖王派去的人所害……”
沈澜宜长长叹了口气,二姐姐的事还没办好,叔父那边她又无从下手。着实令人头痛。
话说自从那日自玉京楼回来之后,她还没去见过叔父。
听芝兰说,那夜她醉得不省人事,叔父抱她回来的时候脸沉的能滴水。
明日还是得去一趟见素居,正好打探一下有关靖王的消息。
第二天澜宜早早就起了身,一夜没睡好,憔悴的脸色把芝兰吓了一跳,遮上粉才能勉强盖住。
去见了沈澜希,得知林氏还是那个固执的想法,不肯有半分退让,更加头疼了。
又煎熬地候到夜里,好不容易等到沈琢下值,沈澜宜才勉强打起了精神往见素居去。见素居和前院相连,前头是沈琢办公待客的地方,后头则是休憩的屋子。
眼瞅着夜渐深了,澜宜自然先来了见素居后院,却被丫鬟告知侯爷在前院看书。
只好转去前头,着人通秉一声,出来通传的竟是个眼生的侍从,却不知郑先生去哪了,这个时候一般是他在此候着才对。
只听那侍从道:“三小姐,侯爷已经歇下了,您不若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