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甚至不记得他是如何站起身的。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摇曳的海棠花枝筛下细碎的金光,洒在她白净无瑕的面上,鬓边的碎发微微濡湿了,小巧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听到沈澜宜说:“为什么要骗我。”
她秀气的眉轻轻皱起,黑葡萄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勾出委屈巴巴的弧度。沈琢最受不住她这个样子。
“莺莺,乖,先下来。”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他上前几步,伸出宽实的臂膀,墨色的氅衣敞开,里面是苍青色的锦袍,银色的宫绦系得松松垮垮,勾勒出一段劲瘦的窄腰。
是带着融融暖意的怀抱。
但沈澜宜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脸,下一瞬,她纵身一跃,鹅黄的裙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度。
那院墙对沈琢来说不算高,但于她一个闺阁小姐,这样的高度,就有些危险了。
果然,她轻‘嘶’了一声,鼻头立时皱了起来。
若不是沈琢眼疾手快地环住她的肩,她恐怕就要站不住了。
沈琢的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
澜宜垂着头一语不发,沈琢却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不由喉头一紧,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这样一来,便很容易能看见她的神情,沈琢垂眸去瞧,却见她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一会儿便蔓延开一阵潮热。
他将她带进了内室,放在他常常小憩的木榻上。
沈澜宜还是不看他,沈琢叹了声气,自顾自地褪去她脚上的鞋,再就是罗袜,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她不自在地瑟缩,却被沈琢宽厚的大手死死钳住。
沈琢低了眉眼去看。
脚踝处很明显地肿了起来。
他起身去拿药,很快便回来了。冰冰凉凉的药膏覆在脚踝上,又被他滚烫的手一一点点揉开,那点冰凉很快就消散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红肿的脚踝此刻被禁锢着,很有些刺痛。
沈澜宜忍痛皱眉,眼泪确实掉了下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她说。
沈琢手上动作一顿,又自顾自地继续。
“这阵日子,你总是不见我,让侍从拦着我。”她语气微微重了点,“我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瞒着我,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可她还是不解气,脚腕上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惹得她心里更不舒坦。
她又不依不饶地说了许多控诉他的话,最后竟气得动起手来,捏紧了拳砸向他的肩,浓长的睫羽都沾湿了。
沈琢任由她发泄。
却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他,白皙的脚尖直直点在地板,又被鹅黄的裙摆罩住。
她一瘸一拐地朝门口处挪,一心只想着再也不要同他说话了。
然而,手腕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攥住,沈澜宜一个踉跄,跌入宽阔又温暖的胸膛。鼻尖充斥着沉香的味道,一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脚尖也离开了微凉的地板。
就算是这样,她的眼睛也依然只到沈琢的胸膛,往常只知道他生得高大,如今才算有了实感。
只是……好像有点太紧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头顶传来沈琢低哑的声音,薄热的气息袭来,“是我的错,让莺莺不开心了。”
沈澜宜一时停住了抽泣,安静下来。
她不管芝兰的极力阻拦,偏要爬墙上来,就是要看看沈琢在不在院中。
不看还好,一看,她简直要气炸了。沈琢正好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是故意不让她进去的。
在联想到前些日子,她每次去见素居都被侍从阻拦,唯一一次进去,还是她趁其不备闯进去的。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他偏要躲着她,避着她,沈澜宜不明白,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一次又一次的疏远,澜宜不能接受,整个沈家,除了母亲和姐姐,她最在意他了。
连日以来积攒的迷茫和委屈,一股脑儿的爆发了。
这才有了方才那不顾尊卑的捶打和抱怨。
“是我的错,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沈琢拥得更紧了些,墨色大氅将怀中整个澜宜严严实实包裹住,“只是莺莺……”
沈琢顿了顿,修长干净的手指轻抚她的后脑,“先别走,陪叔父坐一坐罢。”
泣声渐歇,室内安静下来。
澜宜再次被安置在那张临窗的木榻上,脑袋有些发懵,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个拥抱中缓过神来。
其实是很有些不妥的。
纵然他们之间关系亲近,可最亲密的举动也无非只是揉一揉发顶而已。这种紧密到想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怎么想也不会发生在一对叔侄身上。
但沈澜宜没有多想,许是方才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叔父也只是为了安抚她罢了。
沈琢垂眸仔细给她的脚踝处上药,胸前苍青色的衣襟多了许多道褶皱,神思却是有些飘远了。
她方才哭得那般可怜,眼睛已然哭红了,脸上也红成一片,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沈琢从没想到会有一天,这姑娘竟会从他这儿受这么大的委屈。
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狠狠按在怀里,这样做确实不妥,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竟那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偏头去堵住她的嘴,叫她莫要再发出那样柔弱恼人的哭声。他着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只好将她拥入怀里。
这会儿两人都安静下来,心照不宣地不去提方才。
很快,药上好了,只是还走不得路。
“所以,这段时日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在想一些事情,一直没有想明白。等叔父想明白了,再告诉你。”他顿了顿,觉得现在还不是告诉她实情的时候。
实则已然想清楚了,只怕一时冲动,会把她这个胆小鬼吓跑。
她却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什么事都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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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琢失笑,抬眸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忽然很想捏一捏她的脸,却是忍住了,“嗯,莺莺已经长大了。”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沈澜宜仿佛第一次发现,那竟是一双浓到能把人吞噬进去的眼睛。她有些不敢看,偏头躲了过去。
又是在哄小孩子。她心里暗暗想着。
“莺莺,你跟宋家那孩子,不要再有来往了。”沈琢话语中忽然带了几分严肃,叫沈澜宜觉得疑惑。
“怎么了?”她转头看向窗外绽放的海棠花,“宋少爷帮了我,是我的朋友。况且,我答应他要去西山看海棠的。叔父,你去过西山吗?”
她转移话题的本事倒是越发出色了。
沈琢笑了笑,颇有些为难的神色,“他心思不纯……也罢,三月正是西山海棠盛开的时节,你若想去,多叫上一些人陪着。”
说完这些,沈琢起身去倒茶,宽大的袖袍却被不起眼的细微力道拽住,他侧眸望向她。
“那您呢?”你要不要陪我去西山?
沈琢显然看懂了她清亮眸中的意思,却是不合时宜地掩唇轻咳起来。
沈澜宜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风寒,我忘了。”
“那,那我也先不去了吧。”那天顺嘴一提,可事后细细思量便觉不好。
孤男寡女,皆未婚嫁,若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呢。
沈琢看着她凝重的神情,不禁打趣道:“他帮过你,欠他的谢礼,你要怎么还?”
她果然开始眉头紧锁,脑海里仿佛在进行天人交战,正是胶着的时候,沈琢低眸笑道:“不如让叔父替你还。这样的人情,做叔父的,替侄女还也没什么。”
澜宜还想再问他该怎么还,却见沈琢已经起身走进内寝,不知做什么去了。
直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沈澜宜坐在木榻上,才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他的内室,再往里走,就是他的寝房。从前她几乎没有来过这儿。
叔父竟是去换衣服了吗,可她还在这里……
室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来自一旁的香炉。沈澜宜细细扫过去,是很寻常的布置,西边的高几上搁着一个白瓷瓶,临窗下是她坐着的木榻,对面几案上则放着一张古琴。
再往里,垂着一弯珠帘遮住视线,澜宜只能瞧见里面的博古架上摆着许多书,衣架上搭着他常穿的的衣物……再多的,沈澜宜便不敢看了,耳根已然红了起来。
她隐隐觉得,今日,恐怕是前世今生都不能再有的时候了。
休息了一会儿,脚上红肿仍不见好转,沈琢出来的时候,已然换了身衣服。
原先苍青色的那件襕袍,衣襟已经皱成一团。他随意换了一身软绸的白衣,没什么装饰,很素的一身,身形被修饰的颀长。
落在沈澜宜的眼里,倒觉得年轻了许多。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惹得沈琢问了句:“怎么了?”
“叔父很适合浅淡的衣裳,穿这身,很显年轻。”沈澜宜只好实话说。
沈琢看着她,半晌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