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开普勒 > 28. 是男朋友
    项珩鲜少起这么早。

    进了地库,几辆常用的车整齐停着,他径直上了黑色宾利,光滑的内饰映出他立体的眉眼,里头有浓重的困意。

    中控屏幕进了通电话。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天起这么早。”

    孟子谦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传出来。

    项珩将空调温度调低,手指将额发随意向后顺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话音漫不经心:“早吗?七点多了。”

    “您也知道是七点多啊?平时这个点儿打你电话可是十次有八次都打不进。”孟子谦一副看戏的语气,“说吧?什么事儿能劳动您起那么早?”

    “接站。”项珩起床气都没消干净,听他无所事事的样儿,呛他,“你很闲?你替我去接?”

    “可别了吧,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人磕着碰着了,你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了?”

    孟子谦聪明得很。项珩一个连自己爹妈的站都懒得去接的人,还能有谁能大清早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出了地库,外面太阳已经隐隐有了毒辣的势头。项珩取了墨镜架上,问他:“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秦冉托我问你,七月份她约了几个发小去度假,你去不去?”

    “再说吧。”“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个?”

    “我前天早给你发过信息了,你不回,秦冉一大早又来催我。”

    “你至于吗?虽然说秦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你也不至于把一个女孩子晾在那不冷不热两个月吧?人姑娘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现在可好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项珩冷哼一声,没接话。

    “还有别的事吗?”主路上开始堵车,项珩踩了刹车,靠在颈枕上问。

    “没了。”孟子谦没什么好气,“你要是决定了就给秦冉发个消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应挽几点的车?上午跟学生会的人约了学校的场子打球,九点开始,你来不来?”

    孟子谦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

    “没空。”果然是否定答复,“我在开车,先挂了。”

    孟子谦听着话筒里被挂断的忙音,忍不住发笑。

    项珩看见学校的大门,瞅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打了个方向,拐了进去。

    期末基本结束,学校里的人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冷清。轿车停在图书馆旁边,项珩进了楼下的咖啡厅。一周前还人满为患的地方,此刻一个人也没有。

    “同学,需要喝点什么?”

    前台的姑娘看起来困哒哒的,看清项珩的一瞬间,疲惫的眼睛撑起一个标准的热情洋溢的笑。

    “一杯冰美式。”项珩答,说完仍在抬头看墙上的餐单。

    “好的,还需要点什么?”女孩十分敬业地推荐起店里的新品,“可以试试我们最近上新的草莓芭乐冰沙哦,酸甜口的,这个天气喝非常清爽呢。”

    项珩摇头,又看了会儿五花八门的饮品名,开口:“一杯咸酪拿铁,去冰。”

    “没问题。”女孩爽利地在机器上敲敲,“马上给您做,可以在休息区稍等哦。”

    项珩付了款,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又进来两个男生,一高一矮,看起来都是学生模样,在前台点着单。项珩挑眸看了一眼,矮的那个看起来一副老实人模样,高个那人就吊儿郎当不少,斜撑在点单台上,和矮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还能在点单的间隙抽空撩拨一下点单的姑娘。

    那高个儿看起来有一分眼熟。

    那两个人没注意他的目光,隔着两个桌子落了坐,仍是自顾自聊着,大部分时间是高个儿在吹牛。

    等了十分钟,点单的女孩一脸抱歉地小跑过来,低声说:“抱歉同学,我们的机器出了点问题,已经叫人送新的过来了,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项珩看了一眼时间。他今天出来得早,时间还宽裕着。

    他点头,那姑娘微弯着腰又道歉一遍,又跑去那两个男生那桌说明情况。

    “要等多久啊?”那高个男生不耐,“我时间可宝贵着呢。”

    那男生絮絮叨叨地抱怨,矮个儿在他旁边当和事佬,劝了一会儿那姑娘才得以解放。

    项珩靠近沙发靠背里,半阖着眼,用指关节揉着酸痛的太阳穴。那两人像是话唠转世,仍是无休止地聊着,话题在朴实的校园生活和吹上天的牛皮之间反复蹦哒。

    又等了一会儿,日头上升,即使室内开了空调,仍能感受到清晰的暖意。项珩抬手看表,从椅背上起身,想去找那姑娘退单。

    刚拿起手机,便听见那高个嘴里吐出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应挽?”高亢的声音与清雅的咖啡厅格格不入,“我认识啊,我高中同学。怎么,你想追她?”

    那声音太招摇,想不听也难。

    “就是可惜,我早把她给单删了,要不然肯定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项珩视线冷漠地睨过去。

    “也不是想追......唉,我想也不敢啊。”那矮个叹口气。

    “瞧你那点儿小胆儿,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女的被你说得像个女神一样......什么叫就是女神?我看你是被她那副清高的样子给骗了,高中的时候,根本没人理她。”

    “你们学校都没人知道?她家里那堆破事都要在我们高中传遍了,要我说,要不是她爸大发慈悲,你以为她能在京城上学?瞧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儿,也就是我看不上她,要不然我早把她给上——”

    高个儿手舞足蹈,话音里全是轻蔑,脸却涨红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隐约看见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带风的拳头重重掀翻在地!

    “哐当——!”

    椅子是实木材质,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他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过下巴,灌进脖颈,身体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卡在椅子的把手里,动弹不得。

    他怒不可遏,血液全部完脑子里回流,大吼:“操!谁敢打老子!”

    还没看清面前的黑影,左脸又是一拳!

    “操!”

    眼角又是一记拳头。

    项珩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口袋,摔在地上,边角又磕出了难看的凹痕。掉落的声响太轻,混在一下下皮肉撞击声和叫骂声中,难以辨认。

    不知什么时候,叫骂变成惨叫,又迅速变为求饶。

    门口一声急刹。

    孟子谦以为自己眼花了,穿了一身篮球衣进了门,看见那个眼睛猩红的身影,目光一凛。

    “项珩!住手!”

    孟子谦来不及多想,扯住项珩的肩膀将他往后拉,拉不动。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右手紧紧攥成拳,往地上那人的脸上、身上一下下砸着,到最后,动作已经是机械性的重复。

    地上那人鼻青脸肿,半张脸都是斑驳的血迹,嘴里仍在念叨求饶着。

    听见孟子谦吼出的名字,那高个儿痛苦到紧闭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这才有机会看清他上方蕴着浓重怒意的一张脸,嘴里不敢置信地重复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项......项珩?”

    项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忽略他手上的动作,甚至看不出他在发怒。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只有生气到极点,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项珩!你疯了!你想出人命吗?!”

    孟子谦气喘吁吁,觉得自己今天不用打球,运动量也达标了。说罢,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的矮个儿:“傻站着干什么!不会拉架啊!”

    他费力地控制住项珩被血染红的拳头,看了眼举着碎裂的手机不知所措的店员:“姑娘,帮忙搭把手。”

    -

    校医务室。

    门外,孟子谦和项珩并肩靠在墙上,远远看过去,像两个被罚站的学生。只不过两个人皆是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儿悔意。

    “可以啊你,那人看着都要缺胳膊少腿了,送去医务室一看,被校医一瓶碘伏打发了。”

    “我还没疯。”项珩话音里还隐约有怒意。

    “行,小时候那么多架没白打。”孟子谦扭头瞅他,“倒是你,这伤口怎么这么深啊?真不用打个破伤风针吗?”

    项珩脸颊趴着一道两三厘米的破口,是被那人手上夸张造型的戒指豁开的。刚上了药,伤口变成深红色。嘴角也破了皮,微微泛着一圈青色。

    两道伤口横亘在他英气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痞气。

    孟子谦凑近了端详,眉头皱起来:“这一道子真是挺深的,不会留疤吧?疼不?”

    “你替我疼?”项珩勾起一点笑,“孟子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你女朋友受得了你吗?”

    “滚蛋。”孟子谦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我看你修为还没到啊?怎么还给他还手的机会了?”

    项珩淡淡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医务室里一阵鬼哭狼嚎,是那个高个儿在清理伤口,偶尔传出两句矮个儿唯唯诺诺的安抚声,又马上被痛苦的叫骂盖过去。

    “雷声大雨点小。”孟子谦环抱双臂,突然想起来方才的情形,“他以前得罪过你?刚才那矮个儿要报警,咱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慌里慌张给拒绝了。”

    “要是去了警局,他家里那些肮脏事一个都瞒不住。”

    “怎么,你认识他?”

    “任家的小儿子,以前秦家的宴会上见过。”

    “记性还挺好。”

    “你当时不是也在?”

    孟子谦沉默两秒:“任宗宇?”

    “嗯。”

    “他家不是没落了吗?”

    几年前,任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乘着时代的东风发了笔横财,成功挤进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圈子。只不过,发财的手段不怎么光彩,家里子女全都送去了国外。

    渐渐地,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择手段。气球撑到极限,爆破只在一瞬间。是任家将自己将天堂送进了地狱。

    孟子谦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家族短暂的盛世与衰败,在他口中像一只被不经意踩死的蚂蚁。

    项珩没有回答,注意力也不在他那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声响轻悄,频率却越来越急促。

    -

    看见项珩那一刻,应挽眼眶突然红了。

    站台上的那通电话,那姑娘在对面抖抖索索地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和别人打起来了。后面跟了一句不确定的,好像......是因为你。

    出了站,电话仍通着,那女孩语不成句地复述那男生挑衅的话,应挽却一下听懂了。

    背景里,是孟子谦的怒斥,还有皮肉摩擦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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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脏也像遭受了重击,迟钝地重重跳起来,一下一下击打着单薄的胸骨。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猛烈的悸动顶住她的喉咙,她剧烈喘息着,说不出话。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可现在想来,只是在负隅顽抗。

    她见过项珩的很多面,肆意的,疲惫的,淡漠的,可无论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外在一直是得体的,就算是再休闲的打扮,也掩不住名门大家培养出的矜贵气质。

    他是天之骄子,是外界口中名副其实的一块美玉。可现在,美玉有了伤痕。

    这伤痕,是因为她。

    应挽是打车过来的,将行李放下,又匆匆跑回来。长发来不及扎,散落在后背与颊边,被汗打湿了。

    项珩抬起左手给她擦汗。他似乎不懂什么叫温柔的力度,擦泪也是,擦汗也是,拇指摩挲得她皮肤生疼,他看见泛了红的皮肤,抱歉地笑笑,换了手背去撩她额头上的细汗。

    应挽一瞬不瞬地看他脸颊的伤口,眼下的皮肤感觉到痛,她眼也没眨,犯倔一般盯着他的伤口看。项珩第一次受不住她的目光,单手托住她的下巴,往一旁转了点角度。

    应挽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她拿开项珩的左手,去拉他插在裤袋中的右手。感觉到对抗的力量,应挽心里又是一沉,裤子口袋在拉扯中一鼓一瘪项珩先笑了出来,左手牵住她的手腕,轻松将她的手拉下来。

    “刚见面就耍流氓?”

    应挽这才发现刚才的动作有多暧昧。她脸颊本就在高温下泛着热意,此刻更添了几分淡粉。

    项珩拗不过她,将右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都红肿着,中指的关节肿得最厉害,高高凸起一个小丘,破了皮,里头的嫩肉露出来,透着骇人的鲜红色。

    “疼吗?”

    “有点。”

    孟子谦走远两步,默默翻了个白眼。

    身后的诊室里仍偶尔传出任宗宇的哀嚎。

    “为什么打架。”应挽轻声问。

    “没什么。”

    “因为我,是不是。”

    应挽抬起头,杏眼里头蒙着一层水雾。

    “嗯。”

    项珩喉咙滚动。他怕他再不承认,她真要落泪。

    不想看她哭。

    “以后,别再打架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应挽眼睫垂下,没再直视他。

    她对他说以后。

    “好。”项珩声音有些哑。

    身侧的门推开,任宗宇脸上贴着两块白色纱布,也掩不住他难看的脸色。

    应挽不知道项珩下了多重的手,能把人打成这副样子。

    “任宗宇?”

    应挽很快回忆起这个遥远的高中同学。

    她与任宗宇并不熟,更准确地说,任宗宇与班里任何一个人都不熟。

    高中的班级里卧虎藏龙,同学之间的背景攀比永远暗流涌动。任宗宇一直默默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直到高二的某一天,老师走上讲台,宣布了他退学的消息。

    任宗宇回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走的时候,还十分高调地删掉了班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那是应挽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性情大变”这个词。

    “应挽,我......”任宗宇喉咙挤出几个字,余光里看见项珩直勾勾的凝视,吓得又噎回去,“对不起。”

    他最后只吐出一句道歉。肿胀的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敢直视,还是肿得睁不开。

    应挽没有回答,她说不出没关系。

    任宗宇夹着尾巴走了。

    -

    校医收拾妥当,脱了白大褂出门,却被一个极漂亮的姑娘拦住。

    “老师,能麻烦您帮他处理下伤口吗?”

    校医看了一眼项珩,奇怪道:“刚才给他处理过了呀,伤口都上过药了,没有......”

    那姑娘手臂动了一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校医视线往下一撇,看见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眼睛瞬间瞪大了。

    “手上这么重的伤,刚才怎么不说?”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校医刚处理完一个高分贝的患者,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桌子前坐着的一对漂亮的男女,刚刚手还紧扣着,这会儿又不说话。校医以为两人在冷战,便随口抱怨着刚才上药的情形。

    项珩仍是沉默,碘酒涂到暴露的伤口上,他眉毛也没皱一下。校医看了眼项珩平直的嘴角,觉得这男生不怎么好相处,倒是应挽偶尔回应她几句,便自作主张像要调和几句。

    “这都说找男朋友得找帅的,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还真是,多养眼啊。”

    校医边在药箱里找药,边寻了个轻松的情侣话题,和应挽说着。

    只是没想到,刚才一直神色淡淡的男生突然轻笑。

    “老师,还不是呢,您别逗她了。”

    静了不知几秒,久到校医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面前的女孩突然小声开了口。

    “是。”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现在......是了。”

    从记事起到现下,应挽一直致力于将生活中的每个选择都做得谨小慎微。似乎必须连最坏的结果都考虑到,才能勉强抵抗对未知的焦虑。

    这是她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最任性的一项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