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歇后,桑芜让牧沣把家中存的米粮腌肉拿去客栈给江叙他们。
扶桑岭偏僻,镇上生意也不多,所以旅客是可以自带干粮的,客栈的老板只会收少许柴火费就帮忙做。
她听牧沣说等过几日便要启程去徐州,想着家中这些吃食全带上路也不方便,索性拿出来给他的副将们尝个鲜。
不过走之前牧沣还要带兵去帮陈郡守剿匪,他说此事不必担心,桑芜见他游刃有余的模样,也就没怎么担心,专心收拾起行李来。
家中的物件要带的倒是不多,就是大黄带不走,须得安置妥当,还有那些已经下种的田地,桑芜不想荒废了。
他们商量了一番,将大黄送给了苗二娘养,她这些年一直对桑芜多有照拂,又与她关系亲近,桑芜念着她的好。
若非她亲眷夫家都在此地不愿离开,桑芜还想带她去城里享福。
至于那些田地,也免费给帮衬过桑芜的人家耕种,尤其是族老家,分的是最肥沃的一块地。
处理好这些事后,翌日牧沣就带人去麓郡剿匪了,他只带走了几人,剩下的都被留下来保护桑芜。
那厢陈郡守翘首以盼,他出了一大笔军饷费此刻正肉痛,就等着牧沣剿灭山匪,好夺回他的货物钱财。
然而牧沣并没有给他的人手跟随的机会,等陈郡守得到消息时,他们早就已经攻入山匪窝了。
“将军,你快来瞧,这土匪窝里似乎有好东西呢!”
牧沣正看着下属们收尾呢,就听副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来了点兴趣,跟着副将来到仓库,刚一踏过门槛,就瞧见满屋子里随便堆放着四角包着铁錾金兽首、边缘还镶着金属条带的厚榆木箱。
收缴战利品他们这些人现在已经相当熟练了,一行人却没急着开箱,而是等牧沣过来。
“将军,你来,你手气好,看看这次能开出什么好东西来!”
“是啊,将军来!”
他们都是从底层一起爬上来的弟兄,有着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所以不像文人公卿那样讲究礼数尊卑。
牧沣也不推辞,大踏步走上前,腰间挂着的长刀出鞘,随着几声“锵——”的声响,箱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头金灿灿的物什。
“嚯!”
屋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头,赫然是一箱箱金饼!
牧沣见状,索性将屋中的箱子都开了,这一开不得了,竟然是一屋子金子,只有少许珠宝字画。
耀眼的金光使得这间土坯建的破败土屋都蓬荜生辉起来,没人能移开眼。
饶是牧沣也忍不住笑了,他微挑眉,麓郡算不上富庶,这土匪窝平日里鱼肉乡邻,多是抢的周遭村子的百姓和过路商队,但普通商队也没有这么多钱财。
这样多的金子,怕是把郡里的钱库都要搬空了。
江叙这个后勤大总管难掩激动之色,道:“不愧是将军!这么多金子,正好解了咱们军需不够的燃眉之急!”
牧沣只斜睨他一眼,说:“先别急着拍马屁,去,把那土匪头子带过来,问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话落,很快有人去将土匪头子带过来问话。
那土匪头子倒是个狠毒之辈,从前是个农家闲汉,因整日不务正业,酗酒赌博,某次输了银钱心中不快,竟活活将妻子打死。
他惹了事怕岳家追究,便干脆拉着几个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一起跑上山落草为寇。
大抵是这几年世道不好,落草为寇的人就格外多,就这么也让他拉起来一帮近千人的庞大队伍。
牧沣没来之前,他在这山中几乎过着土皇帝一般的生活,还养着“三宫六院”,都是被他强掳上来的女子。
能让他过得这样逍遥,可见此地官员有多不作为。
所以在拷问完,得知这些钱财都是打劫自陈郡守的商队时,牧沣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笔意外之财。
思忖片刻后道:“调几人过来,将这账册送到郡丞府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此番回来,郡丞也暗自派人想与他接触,但牧沣没兴趣掺和本地的官员之争。
不过如今陈郡守与他结了怨,又贪墨民脂民膏,滋生了千名匪患,那他只好添把火,助郡丞坐上这新的郡守之位了。
郡丞小家族出身,不可能跟陈郡守一般在此地只手遮天,也算给此地百姓一点活路。
“是,那这些人是就地处置还是拉回城里?”
牧沣微有些厌恶地扫了眼地上的土匪头子,道:“手上沾了人命的就地处置,被迫掳来的女子愿意归家的就放还,无处可去的就交给后勤崔大娘,罪不至死的押回城去。”
崔大娘是他们之前在千湖寨剿匪时解救的一个厨娘,家里人都没了,那寨里还有许多人是家乡遭了水灾都没地儿去的流民,见牧沣治军严明,没有伤害他们,被救了都眼巴巴的求他给条活路。
好在他们兵屯正缺人手种地,索性就带着了,这才有了城外那好几千的队伍,实际上牧沣真正带出来的剿匪队伍才八百人,不过全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轻骑。
处理完这里的事,牧沣便赶回家中。
他们打算后日启程,徐州毕竟才刚平叛不久,他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桑芜已经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看着堂前的两行牌位发怔。
牧沣的牌位他一回来桑芜就拿下来烧掉了。
人还活着,摆上太不吉利。
余下的牌位却令她犯了难,爹娘必然是要带着的,否则没人给他们上香。
但谢彧和晁璃,身份就有些尴尬了,她怕牧沣介意。
可思量片刻,又觉得终归是夫妻一场,他们又都无亲人,她若是不带着,往后恐怕都吃不上香火,在地下日子也难过。
沣哥向来宽容,应当也是能理解的,桑芜想了想,遂也装箱一并带上。
待东西归置完,真要离开,她也生出些许茫然和不舍。
山岭虽然贫瘠,可也养育了她二十余载,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对外面的世界既期盼又有些畏惧。
牧沣察觉她的迷惘,拥住她安慰:“别怕,有我在。”
桑芜低低应了声,临行前的傍晚,他们坐在小院下乘凉,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牧沣轻声说着徐州城的风土人情,渐渐减缓了桑芜心中对于未知的踌躇。
出发的时候乡邻们都来送别,大家都提上了些各家的果蔬特产离别相赠,一直到日头高悬他们才正式上路,好在沿途山路都较为阴凉。
桑芜坐在垫着软垫的马车上,虽有些颠簸,心中却是雀跃的。
尤其是出了麓郡,看见城外驻扎的那大几千人的队伍,听见他们整齐划一的高呼牧沣为“将军”时,震惊的同时对自己这个将军夫人的名头才有了一点切实感受。
几千人的队伍并非都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上路自然走不快。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桑芜便不觉颠簸了,沿途都忍不住趴在窗子上瞧外头的景色。
徐州地处东部,与豫州接壤,在扬州以北,临海,桑芜从未见过海,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壮丽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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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麓郡出发一路向北,要乘船渡过大江,再溯流而上。
连绵的高山逐渐在他们身后远去,属于云梦泽的广袤平原揭开了神秘面纱。
拨开丰美的水草,雾蒙蒙的江面上似隐约传来了悠长的渔人歌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断断续续的歌声似乎被烟雨吹散远去,片刻又随风传来,曲调古朴悠然,带着浓浓的楚地乡音,构造出独特的韵律。
滚滚而去的汉江水静默地注视着上方被它养育的生灵们,如同千百年以来的那般静默与悠远。
船只驶离渡口,庞大的队伍分了好几条大船,渡口驻守的小吏早得了消息,即使发现牧沣的队伍又多了几千人,也识相地没有多说什么。
连州牧都要交好的人,他怎会得罪。
不过今日的渡口似乎格外热闹,在他们队伍之后,又来了一行人,被接待上了专门的船只。
桑芜被牧沣护着踏上甲板,可江面上风大,就在她好奇张望时,迎面一阵大风吹起了她的帷帽。
轻纱拂面而去,她顿时发出小小惊呼,可那帷帽已被风吹得远去。
白色的纱幕乘风而起,在烟雾缭绕的江面上几经蹁跹,却是落向了那条同样等待开拔的大船。
这条大船船身上下同样布满护卫,气势肃穆的护卫提前上去巡查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在船上设立巡逻岗哨点,簇拥着人群中的一位少年上船。
瞧见远处飞来一个不明的东西,四周的护卫们立即警戒起来,提刀护在少年身周,将他层层保护起来。
那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蕴着一股矜贵之气。
他神色淡漠,眸光冷峻,虽静立不言,周身却自有一股慑人威仪,宛若潜渊之龙,仪态天成。
“警戒!保护郎君!弓箭手准备!”
晁璃似有所感,抬眸,就见一团白色的物件朝自己飞来。
他示意下属不必惊慌,淡定地伸手接过,却发现是一个帷帽,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令他想起桑芜,她也常戴帷帽。
晁璃朝那条船看去,船上的将士们挡住了视线,隐约只瞧见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被高大的将领扶进船舱的背影,应当是哪家贵族家眷。
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按了按眉心,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芜在麓郡,这帷帽上的味道都不同,又怎会是她。
晁璃摸了摸收在心口的帕子,随手将帷帽放在一旁,进了船舱。
但想到什么,又唤来陶仲。
“你去打听打听,对面是什么人?”
“是!”
眼见着帷帽越飞越远,被吹到别的船上,桑芜“哎呀”叫了声,直觉可惜。
她没料到江上风会这样大,这新帷帽她才戴了一日呢。
“别担心,你的衣物我准备了许多,丢了便换新的吧。”
牧沣给她准备了好几顶帷帽,出城的时候,他将桑芜的衣物用具都安排得十分妥帖。
包括她喜爱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若非时间来不及,他都是要找人专程为她定做的。
“那好。”
桑芜是穷人乍富,还不太能适应这种铺张浪费。
“江上风大,小心着凉,去上层吧,备了雅间。”
牧沣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眼于不远处的船只,才转身护着桑芜上楼。
“沣哥,我们接下来都要坐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