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草湾的土壤常年浸水，相对松软。虽然因天冷，表层有些干燥，部分也会凝结成块，但挖下去并不十分费力，而且还不担心让腿脚深陷进泥里。
寒风呼呼地吹，一群人或举着锄头，或拿着镰刀，或端起撮箕，却是干得热火朝天。最是年轻火力旺的柳长山更是热出一脑门汗，连棉袄都敞开了。要不是江映莲在旁边盯着，他估计早就把外裳脱了丢到一边。
就连杨红梅也是把锄头挥得又快又准，那叫一个热情满满，半点儿不含糊。其实看着自己以前一直看不顺眼的老大家过得越来越好，心里不酸那是假的。
但她多精明一人啊，才不会背后使坏呢。没见柳贵、张浪、徐三那几家都没讨着好，死的死伤的伤，谁不说一声惨。
这一桩桩事表面看起来像是老天有眼、报应到头，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柳贵一被抓，眼里只有钱丝毫不管女儿死活的徐三就良心发现要替她讨公道？一个平日不敢见人的船妓也善心大发跳出来声张正义？
反正杨红梅是不信的。何况听说徐三家还遭贼丢了十几两银子呢，就他们那一窝烂人能攒几两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杨红梅猜测八成都是她这个侄女婿一手安排的，就为惩戒柳贵等人抢老大家的生意，直接铲草除根了。他是既有钱又有人脉，收拾几个混不吝的都简简单单，对付她这种没什么见识的村妇那更是容易。
因此，杨红梅再多的心思都歇了。之前还想加进来分口汤喝，也一直没好意思开口，就怕让人厌烦，往后有好处也都避着她。
这不，柳满月一来请她帮忙，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除了自己，满月可没再请别人，说明还是认同她这个小婶的。而且工钱给的也不低，和市价一般无二。
“月儿啊～”想到这儿，杨红梅就乐得合不拢嘴，瞧着侄女的眼神似能滴出水来。
柳满月一阵恶寒，“小婶，咱能好好说话不？你这样特奇怪。”
“臭丫头，非得我这么喊。”杨红梅嘀咕着翻个白眼，换成正常音调。嗯，她摸摸喉咙，不得不说确实还是这样粗声粗气的听起来舒服。
不过又往柳满月身边挪了挪，声音也压得低，像是生怕别人听见，“你这儿六亩地都要挖成塘养鱼啊。能忙得过来吗？放苗、喂食、打理都要人呢，小宋得教书，山子和大哥要出门跑生意，也不常在家，就你一个怕是累得够呛吧。”
“也还好吧，总不会比天天下河撒网捞鱼累，熟练了也就习惯了。”
柳满月装作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主要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能不能养成功。就是她自己目前也没打算以后就全指望卖塘里的鱼，估计还是要下河的。鱼塘更像是多一重保障，就专门应对像风雨天或冷冬这种相对特殊的渔获不好的时候，求一个长期稳定的产出。
当然，能有超出预期的大成功再好不过。
杨红梅的脸有点儿拉下来了，挥动锄头在土块上砸得砰砰响，带起一阵灰尘。
“不过，”柳满月又转了个弯儿，“等真忙不过来的时候肯定也要人帮忙的。而且鱼若是养好了，产出就多，买卖也可以适当再做大一点，必然得添些人手才行，到时恐怕就要经常麻烦小婶了。”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谁跟谁啊。保管随叫随到，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的。”
杨红梅嘴角裂得越来越高，心思也更加活泛起来，又说：“我瞧着你们卖鱼养鱼虽然累些，但好歹有个正经营生，比单种田强，闹得心痒痒，就盘算着也做点什么。我也不会别的，就想着养些鸡鸭，不多，先弄个四五十就够了。但是吧，想找个稳定的主顾不容易，你小叔是认识些能人，但都是走商的，蛋啊肉啊哪儿都有，对他们不稀奇。你看看——”
柳满月会意：“找山子谈就行了，我现在连帮忙做丸子都少，这些事儿更不管。他不是还在村里收货，总不能把小婶排在外，只要不白干，什么都好说。”
杨红梅呵呵笑：“我找山子说了，这不是想着都是靠你的点子和小宋的人脉，总得和你们打声招呼。都没意见我才敢放心大胆地去做嘛。”
柳满月摇头，她当然不会有意见。毕竟爹和小叔是亲兄弟，两老也都健在。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可能断得干干净净。而且分家这大半年来，小叔他们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甚至从她和宋砚舟定亲后，还透出点巴结讨好的意思，那就更没必要一直防着他们。
小叔一家也越过越好，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两家的关系也必定愈发紧密、和睦。
杨红梅高兴了，干活更加卖力，还鼓动着江映莲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小调。
有说有笑的，时间总是过得快，天渐渐阴了，风也更显冷冽。柳长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棉袄系紧，只袖子微微卷起。
“柳姐姐，吃饭了！”
紧随季书之后的，是两道奶声奶气的呼喊：“娘亲，吃饭啦～”
“收工了，收工了，明天再接着干。爹，一会儿打渔我也去。”柳满月直起腰冲水沟对面挥挥手，两个小的就在季书带领下，先一步原路返回。
在柳满月的催促下，一行人都没再耽搁，拿着家什便热热闹闹地回家了。
屋里，方翠英正在炒菜，刚从学堂归来的柳长风给她打下手。
老两口要照看孙子，加上可能不想柳满月多出两份工钱，就都没来帮忙挖塘。但方翠英心疼小辈，就主动表示可以帮着做饭，让他们安心做事。
柳满月劝不住，干脆把自家钥匙给了她一把，除了早食，其余两顿就都交给老人家负责了。
至于工钱，方翠英也是坚持不收的，柳满月无奈，只能盘算着过年多备些好礼给二老送去。
“好香，”柳满月一进门就深吸口气，“还是奶奶手艺了得，在沟那边就闻着味儿了。爷爷没来？”
“家里还有一堆牲口等着吃呢，他说下午就不来了，我留一些等会儿给他带回去。”
“就一顿饭的功夫饿不成怎样，明儿还是叫爷爷过来吃吧。人多热闹，一个人吃着饭菜都不香了。”
方翠英动作麻利地把锅里的肉片白菜炖豆腐全部舀到盆里，又添了一瓢水进去，闻言笑眯眯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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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和老头子说，他肯定高兴，今儿就算了，这时候都不晓得在不在屋，省得扑空白跑一趟。那塘不好挖吧？”
柳满月咽下去老宅喊人过来吃晚饭的话，回道：“还行，偶尔遇到草根缠在一起或大石块比较难，还不算太费力。照这进度，开春前整好一口塘蓄上水是没问题的。”
“头一回弄，要多下点功夫，挖多深、怎么才不漏水，都是有讲究的，别自个儿瞎折腾。”
柳满月郑重点头，“晓得，砚舟之前买了专讲农耕的书，里面就有讲一些鱼塘相关的，他同我细讲了许多。等过几日休沐，他还打算带我去上次的贺庄走一趟，问问人家那几亩地的鱼塘荷塘是怎么建成又是如何打理的。”
方翠英把罩在灶上的菜递给柳长风让端去桌上，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她不反对后辈们有些赚钱的新想法，但不管做什么都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盲人骑瞎马。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方翠英也一手端了盘菜往外走，“说起过几日，去庄家湾吃酒的事儿你俩商量好没？”
“商量什么？”两手拿着几个蛋进门的宋砚舟只听清最后几个字，视线疑惑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柳满月接过蛋，觉得几百文花得挺值，这么冷的天鸡鸭也没全都歇窝，每天还能捡到蛋，而且个头也不小。
“没什么，就是梅子办满月酒，你那天还要授课呢，我和娘亲他们一起去就行。”
宋砚舟想起来了，“可以让小树驾车送你们去。”
这回是方翠英接话了，“马车就算了，太张扬。那边人不怎么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去炫耀的，梅子那丫头也不自在。”
柳满月：“是这个理，而且我们应该会和苏大叔一道，他还要给娃娃送背篓的，好些叔婶也都在，到时随他们一起就好。”
按着习俗，满月酒或百天，孩子的外祖都会准备好背篓、襁褓、长命锁、铛铛车之类的东西，给小孩带去祝福。有时为了热闹和体面，便会聚集娘家的亲朋好友一起，吹吹打打地过去，既是表达对孩子的重视，也有为女方撑腰之意。
宋砚舟在的石溪镇也遵从这一习俗，所以他就没再多话，赶忙去洗净手，帮着往堂屋里端饭端菜。
人多，也幸亏堂屋够宽敞，桌子也够大，所有人都能坐上桌，完全不像老宅那边拥挤。
柳满月知道最近会很忙，早上跟着柳福生去镇上，不仅买了腌菜坛子，还顺便买了一些米面、鲜肉和豆腐。后来江映莲和方翠英又分别带了不少蔬菜和蛋，家里不缺吃的，所以饭菜分量也都准备得很足，保管能让每个辛苦做活的人都吃饱。
一顿饭吃完，来不及歇，柳福生就要走。天气转凉之后，他们就又恢复傍晚打渔的节奏。
柳满月招呼宋砚舟收拾碗筷，也跟着他们一起出发。细算下来，她已经很久没下河补过鱼了，心里还怪想念的。
虽说以后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天天帮着撒网捞鱼，毕竟家里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事要处理，但她也不打算把这门手艺荒废了，偶尔去练练手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