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小人故意陷害,才误会了林兽医。”皇太子李云凌若有所思,“真是抱歉,我的管教不严,让各位看笑话了。”
陈启星笑道:“哪里会,倒是让我们增长见识了,说实在的,现在的活动物实在太少了,我都不知道这么多人类食物对它们都有毒。”
“只是可惜了您的白骑士,它看上去聪明伶俐,我原本很期待它的表演。”蕾拉娜·维德遗憾道。
她就是李云溪的母亲,帝国的最受宠的皇妃之一。
“确实可惜了。”李云凌皱眉。
“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也该换只更乖巧的狗了。”
桃叶不由侧目,看来皇太子多少也意识到原先那只白骑士过于调皮导致那位驯兽师频繁出丑,心态崩溃。
“既然真凶已经找出,那么我们先告辞了。”古德里安起身。
“到这个点了,殿下,那么我们也先行告退,相信在您的支持下,下个月的慈善晚会一定能顺利举办。”陈启星也起身。
“好,我送送几位,皇妃、妹妹,你们留下用餐吧。”李云凌理所当然地吩咐。
告别的时候,桃叶看见兽医的手已经被治好了,他等在门外,竟被陈启星引荐给皇太子。
桃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终端,将扫描镜头对准那边。
画面放大,锁定嘴唇。
唇语解析程序迅速跑了几秒,将几个人的对话一行一行地翻译在她的终端投影上。
陈启星: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那名驯兽师?
李云凌:怎么?你有什么建议?
陈启星:林兽医有些建议。
林兽医:科学院对非智慧生物的大脑改造有些心得,不过缺乏素材。如果您有意向,可以获得一只更懂事的宠物。
桃叶看见苏燃猛地抬了一下头。
只有一瞬。
他的下巴微微昂起,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吞掉了一句话。
他克制住了,移开视线,重新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
有点意思,桃叶想。
林兽医说的研究桃叶也有所耳闻。
那是一些人兽合成实验,项目内容是将兽脑改造成人脑,或者移植人脑进入兽体,意图制造有人类智能野兽战力的消耗品。
毫无人性,确实,但也算是活着。
就是苏燃看起来不太赞同,但陈启星……想利用林兽医和皇太子介入科学院的项目么?
回了单位,古德里安让他们直接滚,因为皇宫发生的案子除非皇帝陛下要求,否则不需要他们写报告。
桃叶开心地和卷王梅瑟告别,她今天竟然按时下班了,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相信她很快就能一边在帝都摸鱼,一边完成影子骑士的任务了。
“你……没有任何感触吗?那个驯兽师、或许很快就会像你预言的那样,被皇太子处死,仅仅因为……一只狗。”
梅瑟声音低哑,跟在桃叶的身后,沮丧的样子,也像只被淋湿的流浪狗。
桃叶莫名其妙地转身,奇怪道:“你第一天上班吗?今天总会有人给那只狗送葬,不是因为他们杀狗,而是因为他们耽误了皇太子的事情。”
“狗死了,耽误下个月的演出,有人需要为此负责而已。那个驯兽师利用这点陷害兽医。”
而兽医反过来利用驯兽师的阴谋。
一想到那名驯兽师以后可能真的要作为一只狗活着,桃叶就觉得可笑。
“而且狗怎么了,那只狗的成本搞不好比养我们还高呢。”
桃叶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他们这些育成所孩童基本都自给自足,吃的用的都是低廉的合成品。
小时候他们可没少种植藻类、蘑菇诸如此类合成原材料。
而刚刚她可是看见了,那只狗还天天吃天然肉。
“……”梅瑟怪异地看了桃叶一眼,最后说,“抱歉耽误你下班了。”
“嗯嗯,拜拜,明天见。”
梅瑟没有回家。
他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街灯亮起来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洒在人造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知道脚停不下来,像身体里有某种多余的能量需要被消耗掉,否则就会从眼眶里涌出来。
梅瑟在逛进了一个拳击训练场,他交了一晚上的钱,对着沙包发泄。
他想出人头地。
他从小就想出人头地。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才是对的,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一个普通人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努力。
可自从来了帝都,一切都不顺利。
身边的人都是不需要努力就比他强的家伙,他们都对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城市适应良好,只有他像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梅瑟、先生,对吧?”一个声音从拳击台边传来,悦耳而温和。
梅瑟停下拳头,喘着气抬起头,沙袋还在他面前摇晃。
说话的是刚刚见到的那位政客助理,名叫苏什么来着?
“我是苏燃。”对方主动报出了名字,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桃叶的朋友。”
苏燃站在拳击台边缘,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黯淡。
他穿着便服,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白金的长发有些凌乱,比起政客倒更像杀手。
“您看起来不太好。”苏燃的目光掠过梅瑟汗湿的额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上,“这样激烈地运动,恐怕会伤到自己。”
苏燃的笑容很温暖,即使知道他是桃叶那种疯女人的朋友,但梅瑟对这笑容却没法反感,那种赤诚的关心在如今的社会实在是过于罕见了。
“哈、确实伤到了。”梅瑟这才注意到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磨伤,发出阵阵刺痛,他卸下拳套,走到一旁休息。
“您初次接触帝国贵族?”苏燃也在他身边坐下,梅瑟发现对方的手上也伤痕累累。
“不用那么客气,我又不是王公贵族什么的。是啊,我之前在天都分所,完全是运气好才……”
梅瑟郁郁寡欢,来之前他还斗志满满,认为这是自己晋升的开始,然而才几天他反而开始怀念天都那单调的巡逻生活。
“原来如此,梅瑟是在父母身边成长的吧?”苏燃的推测吓了梅瑟一跳,因为大多数在双亲身边长大的孩子比较……平庸,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道破身份。
“……果然,我其实也很平庸吗……”梅瑟喃喃自语。
“不,只是,你的父母把你保护的真好,恐怕你这次出差也被他们阻止了吧。”苏燃摇头叹息。
“育成所,那可是贵族们最喜欢的慈善演出,比关爱动物更甚,毕竟……规训好的人类幼崽,比宠物还要乖巧听话。”
“所以你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啊。”
梅瑟心情复杂,他无法想象桃叶或者苏燃乖巧听话的幼年期,但他眼前不由浮现那只巡回犬,若是不乖巧的人类幼崽,又会遇到什么?
“是啊,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们可比你反应大多了。”
“哈、真的假的?那个桃叶也会有什么大反应吗?”
“嗯?梅瑟对小叶有什么误解吗?以为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苏燃笑眯眯地问,神色有些促狭。
梅瑟深深地呼了口气,向座椅倒去,放松地盯着天花板,灯光照射着拳击台,台上的人被照的发亮。
“不、冷静下来想想……只是变扭吧。那家伙、谁看不出来她其实在隐藏实力啊,演得太差了,把人当傻子吗?”
“与其说是冷酷无情,不如说,她讲的都是正确的……简直像是命轨指南直白版那样正确啊……”
正因为对方所说的都是正确的生存法则才让人特别失望,连那种家伙也得这样苟且偷生难看地活着,这个世界真令人作呕。
“啊,小叶的话嘛,”苏燃了然地笑,“梅瑟对那些人体家具怎么看?”
“……恶心的贵族。”
“没了吗?”苏燃追问。
“……”梅瑟没有说什么,尽管他对桃叶还说了更多,但他不敢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直接告诉这个看起来明亮的人。
“小叶第一次见到那些人,也没什么反应,但有一次,她看见了正被洗脑的奴隶逃跑了。”
苏燃记得桃叶仰头问自己时的神色,平淡地好像问晚上想吃什么一样。
她问,苏燃,该怎么救人体家具。
那家伙意识到,不是所有奴隶都想成为人体家具的。
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她觉得奴隶也应该有选择才对。
因为,那是命轨所承诺的生命权利,每个生灵都有在命运范围内选择更好的生活的权利。
苏燃在那时理解了桃叶的思考模式,她盲目慕强,所以她选择了她眼中最正确的道标,命轨。
“……但是家具已经没救了吧?”梅瑟问,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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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答案是“有救”。可他不敢让自己太确信。
“是的。”苏燃说。
梅瑟的肩膀沉了下去。
“所以我们去救了被改造前的奴隶。从贵族的庄园里救出来。”
梅瑟猛地抬起头。
那并不容易,他们那时候还是十多岁的孩子,尽管早熟懂得多,但救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他们做了伪装,潜入庄园,救出孩子,伪造育成所记录,把他们送去育成所。
“真的?太厉害了吧!”梅瑟不可思议,很多贵族庄园都有相当高级的防护措施,他们小时候就能潜入吗?
“是吧,我曾经也这么以为。”苏燃嘲讽地笑了笑,“但三年后,我们在那个贵族家里见到了当时救出的奴隶,他们依然在当家具。”
“……被抓了吗?”
“不,他们大部分人嫌弃育成所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举报了育成所,为了返回贵族庄园。”
梅瑟一时无言以对,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被桃叶他们拼尽力气救出来的孩子,那些在黑夜的走廊里被牵着仓皇逃命的孩子,他们不觉得那是拯救。
他们只觉得那是折磨,育成所的藻类餐难以下咽,宿舍的床铺又硬又冷。
而贵族庄园里有什么?有柔软的地毯、温暖的壁炉,还有主人偶尔赏下来的剩菜。
即便代价是失去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又怎么能分辨什么叫失去?
难怪桃叶是那种态度,若是自己也被这样背叛过,恐怕会更看不起那些家具吧。
“不过。”苏燃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们核对过名单,发现有五个孩子没有回去。”
“哪怕逃进荒野,也没有回去。”
梅瑟抬起头,对上了苏燃的视线。
那双紫眼睛看起来很是明亮,像是指引方向的北极星,又像是冬夜里的一团火。
“后来我们就偷懒了。直接在奴隶专用的网络里投放逃跑攻略,还有成为家具之后会遭遇什么后果的详细说明。”苏燃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点坦诚到几乎可爱的自嘲。
“我们意识到,拯救那些想当奴隶的人是没有意义的。但如果有一个人,只需要一点点信息就能改变命运的话,那就把信息给他。”
“把选择给他。”
梅瑟沉默了很久。训练场里的灯光暗了一盏,大概是管理员在提醒深夜的客人该回家了。
他站起来,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但胸口里的某一块淤积,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动了一下。
“真了不起。你们两个都是。”梅瑟说,发自内心。
这句话第二天早上梅瑟又对桃叶重复了一遍。
“哈?”桃叶一脸见鬼的表情。
“我听苏燃讲了一些,你们过去救家具的故事。”梅瑟赞叹,双眼充满了憧憬。
“很厉害啊。”
哦豁,苏燃的迷弟。
桃叶想,真是可怕的男人,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走到哪就在哪建起粉丝团。
这人真的太会揣摩人心了。
太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让一个正在崩溃边缘的人重新找到立足点。
桃叶有些怜悯眼前的可怜人,她知道随着接触的深入,无论男女都会对苏燃产生知己的感受。
但大家都会更快地发现,自己只是海王海里的一条鱼。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对方从未过界,连某些旖旎的误会都难以找出源头。
之后在那似是而非的圣父光环下,绝大多数迷弟迷妹最后会被他转化成平等会信仰者,这过程看几次都令人唏嘘。
更令人唏嘘的是,桃叶和沐雨估计就是最初的受害者,他两还丢人得有过一段争风吃醋期,最后他们怎么被哄好的?你们都是我的翅膀之类的?
不过有个调查结果桃叶谁都没有说,那就是当时进入荒野的那些孩子,全都在一个月内死了。
比那些家具死的还早。
但桃叶怀疑苏燃全都知道。
她怀疑他在投放那些攻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知道那些孩子会死,知道自由有时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死刑。
可他仍然把信息给了他们。
因为那是选择。
是每一个拥有命轨承诺的生灵,应有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