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温室花园中央,是一颗菩提古树,那是很早的时候地球上出现的植被。科研所留下了它的基因,仿造了这种树木。
此刻它立在坍塌的废墟与朝天的骨架中,像是新生的希望。
阿修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凌雀一个人走过来。
R在高处,逆着光,凌雀看不清他。但能看到他的右手。已经晶体化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折射出一点光芒。
他说,当年维克多教授与行动部签订那个令整个云端基地震惊的“重返地面”计划,也是这样一天。
六十年前,地面晶体华病毒爆发,感染者心脏异化,人类研制不出解决办法,于是云端基地应运而生。
云端基地高悬天穹,能承载的资源与人类有限,只带走一小部分人。
R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被留下的人。
但父亲维克多却是地面神迹。
他在云端基地那场极为严苛的考试中获胜了,获得了近几十年唯一能去往云端基地的机会。
那段时间,他是母亲心里的希望。
可云端基地太傲慢,它不接受任何外来公民。
父亲自己都留不下,毕业后,只能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来拖延被遣返的时间。
云端基称“荆棘高塔”也拥有科研所,他仍旧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最终父亲因为绝望,在最后期限到来时,选择了一位云端基地的公民结婚,他以一个卑鄙的手段留在了云端基地。
R注视着凌雀,这个父亲与云端公民生下的女儿,说:“我也想和你签订一个契约。”
这场浩劫的起因,是维克多教授私自带过来的“零号样本”异变。
零号样本本应该被封锁在云端基地,荆棘高塔不适合它的存放。
一个月前,样本出现异常,植物吞吃人类,获得人类意识。
但是,R说,并不是不可逆。
R对凌雀说:“我有办法让桑宁重新变回人类。”
凌雀开口:“我……”语气有渴望,也有克制。
R说:“我还能让你重回云端基地。”
周遭沉默下来,连尘埃落在地上都是轻轻的,R知道她和父亲是一样的,永远没办法抵御这个诱惑。
果然,凌雀妥协了。
他说:“所有的一切都在阿修身上。”
他是最早从维克多教授那里接触到零号样本的人。
但却没有被植物吞吃,反而获得了样本部分特质。
“他不一样。”
“去研究他,记录他,找到问题所在。”
*
R走了,凌雀和阿修一起去了七十三号避难所。
他们以亲属的身份被分到了一个营帐。
过了几天朝夕相处的日子,凌雀记录下一些有用的数据。后来,他们分开了一个月,阿修再回来后,成了这里的守卫长。
他穿着黑色的制服和一双军靴。
那天她领取物资回来,看他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拦住,小女孩举起一个钢制模型到他手里。
她皱着眉和他说了什么,阿修接过,修好再放到小女孩手里,那女孩笑着离开。
看到凌雀,似乎陌生了一点,他没开口。
他朝着食堂的方向走。
凌雀跟着他,看他进去后拿了一只碗,给自己盛饭。
看到凌雀跟来,也没说话。
他是单手拿碗,肩膀应该有伤。
他腰间的配枪是云端基地制式的枪。
荆棘高塔只当他是花匠,但云端那些守卫长一眼就能看出他不一样,除了枪法,近身格斗和反应能力都很顶级。这不是荆棘高塔能训练出来的。
凌雀也去给自己盛饭。
两个人靠着桌边沉默吃完。
晚上,凌雀掀开阿修的营帐,黑暗中透入一线亮光,紧接着又陷入黑暗,凌雀躺到了他旁边。
她的呼吸声平稳又沉静。
阿修没有动,凌雀靠在他身侧,手搭在了他的腰间。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凌雀醒来时,阿修已经走了,她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薯饼。
她出门,碰到昨天找阿修整弄玩具的小女孩,他脖子上挂着牌子,手里拿着一个半人高的桶,凌雀走过去帮她提,她说她是替她母亲去领取食物。母亲被分配的工作是这个,但她病了,如果完成不了,整个营地都要挨饿。
凌雀说:“我去。”
她带着桶去了不远处的八十二号营地,那里掌握食物分配,而拥有分配权的人,居然是阿兰。
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手腕带着一只白色的手串,在荆棘高塔这代表亲人刚刚去世。
她曾经在温室花园工作,知道如何种植食物,所以被任命为这项工作。
见到凌雀来领取食物。
她的手一顿,将七十三号营地领取份额的牌子摘下。
凌雀立即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下午——塔利亚水稻园开张,她在营地一公里外的地方开荒,要种植水稻,她还招募了几个小孩来帮忙。
阿修来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好久,她笑容明艳,将头发编在单侧,整个人都扎在那些育苗间,见到阿修,她走过来。
“我以前去实践的时候就是这样。”
阿修“嗯”了声,又递给她一块薯饼。
凌雀问:“你哪来的?”
阿修:“发的。”
这是守卫的食物。
小女孩追过来说:“姐姐,你来之前,都是给我的。你回来后,我就没了。”
凌雀:“……”
*
凌雀获得了避难所民众的大肆夸奖,谁都知道那片水稻长势喜人,也知道她是云端基地的人,那些云端守卫看到她都很客气,还会给她送营养液。
可就在形势即将更好时,一场大火将育苗田烧成灰烬。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谁干的,当天下午凌雀就找到了阿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凌雀用嘴咬住发尾,拿起地上泥土往她脸上抹。
场面非常残忍。
旁边拉架的被她震慑到,也不敢动,最后是阿修来了才分开两个人。
阿修那双平静无澜的铅灰色瞳仁,第一次,出现一点惊愕。
凌雀气势凶狠,对阿兰说:“我要两个月的粮食储备,不然这事没完。”
阿兰气笑了:“凭什么给你。”
证据确凿!凌雀立即就要挣脱阿修再去揍人,阿修死死揽住她两只胳膊,凌雀递了几个眼神给那群围观的小孩,小孩立刻把不知道从哪拖出来的纵火工具扔在地上。
阿兰哑口无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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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的对着阿修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阿修不说话。
最终阿兰还是赔了两个月粮食储备,让七十三号营地每周派四个人来搬取:“不能带着塔利亚,不然我一点物资都不会分给你。”
凌雀说:“可以,一言为定。”
让她来她还不来。
虽然今天大获全胜,但是到底没有瞒住阿修,夜晚,营帐内,凌雀准备躺下,阿修却猛然起身,凌雀的鼻尖差点磕到他,随即愣住。
阿修说:“你干的?”
凌雀嘴硬:“什么?”
阿修:“自导自演。”
凌雀垂下眼:“我就干这一次。”
育苗田不合格,那些云端守卫不是来给她送营养的,是让她赶紧停手。当中有个守卫她认识,叫宋严,他们在学院见过,那时候他成绩不好,后来去军校,算是找到合适的地方,据说枪法好的惨绝人寰。
再次见到时凌雀发现他比那时候瘦很多,但个头高了很多,穿着制服,面容爽朗。
凌雀问他:“真不能通融?”
他说:“不能。”
语罢调出腕带的全息投影给她看,“我想帮你的,帮你拖了三天,你还是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
阿修望着她那副“我下次还干,这次勉强装一下”的乖巧样子,问:“怎么不找我帮忙?”
凌雀说:“他们都说你铁面无私。”
阿修:“也没到那份上。”
凌雀:“那我下次找你。”
阿修:“还有下次?”
凌雀:“……”
正要再辩解,阿修却忽然一把揽住她的后脖颈,她被迫撞在阿修怀里,阿修躺下,说:“睡吧,外头有人巡逻。”
凌雀“嗯”了声,闭上眼。阿修的呼吸和缓,起伏的胸口和腹部贴着她,凌雀觉得安心。
*
现在荆棘高塔四分五裂,云端基地的管辖主要集中在温室花园,他们看中那片的科研价值,不肯放弃,而避难所只能靠着民众自发去维护。
好在,藤蔓攻击的频率降低。
一连几天,凌雀都没感觉到什么异常。
那份“观察日记”再次提上日程,这一晚,凌雀在深夜猛然睁开双眼,她的指腹轻轻放在阿修的肩膀上,他穿着黑色的衬衣,想要摸一摸伤口,需要解开他的扣子。
这有些难度。
凌雀觉得折算骚扰。
但是——
观察日记迫在眉睫。
再不看伤口,万一长好了怎么办,R还等着她的观察数据。
她的手慢慢从肩头游移到胸口,一颗扣子,两颗扣子,道第三颗,劣质的扣子不圆润的外沿卡在了布料上。
就在凌雀准备使劲拽开时,阿修攥住了她的手。
阿修说:“好困,先睡。”
凌雀有点慌:“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修轻轻“嗯”了声。
我是个正经科学家来着。
但是样本过于棘手。
凌雀顿了顿,还是挣脱了阿修的手,一把拽开他的扣子。
阿修身体一僵,那点睡意烟消云散,但他并没睁开眼。
凌雀知道他不敢,他是老实人,这样最好了,于是凌雀说:“你自己脱了吧,懂事点。”
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