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解剖日记 > 1. 坠落云端
    【一】

    屋顶积蓄的水珠打在她的脸上,像一条滑腻的蛇,一路向下。凌雀不敢动,门侧那扇门没关上。

    而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骨骼支架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耳膜上碾过。

    那是失去意识的重度感染者,被寄生物操控,即便剩下躯壳,也在寻找活人。

    忽然间声音停下了。

    停在了门外。

    凌雀呼吸一滞。

    她觉得门似乎被推开了一些,黑暗中,好像有四根指尖晶化的手指搭在了门边,哐啷一声,老旧的承轴转动,她心脏一瞬间悬空,但,并没有感染者进来。

    与此同时,风声渐远,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

    可就在她吐出一口积压在肺部的气息时,门却被一道力量彻底推开,风灌进来,她以为自己的脖颈会被咬断,但是,伸进来却是漆黑的枪口,子弹从她脸侧飞过,打在墙上,“当啷”一声,弹壳掉落在地。

    门口站着的是人类。

    受了重伤的人类。

    他撑住门框的手臂上满是钝器伤痕,最严重的是右肩,被什么贯穿,留下了一个血洞,浓稠的血渍在黑暗中泛起一点亮。

    下一刻,他用几近残废的右手狠狠推上门。

    然后背靠住门,剧烈的疼痛让他停顿半秒才说出话:“别动,别出声。”

    话音落,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呼啸而过,感染者似乎受到感召,成群结队从门外行过,他们喉间低低的嘶吼与建筑坍塌坠落声混在一起,让人绝望。

    凌雀站在原地,等待他撑不住倒下,也等待那些感染者蜂拥而来,将她撕成碎片。

    但是没有。

    黎明前,新的枪声响起。

    是基地制式的枪。荆棘高塔虽然属于流放之地,但仍旧被基地管辖,配有守卫队,应该是援军到了,果然下一刻,重型装甲车从街道上轰隆着行驶而过,训练有素的守卫从车上跳下,清理着感染点。榴弹、枪声和风声重新混合在一起,让人心安。

    凌雀感觉如释重负,而门前的男人也离开了,凌雀侧身让开,看到他走到墙边,半蹲在地,在地上的废弃物中翻找什么。

    这里的墙面上还挂着将落未落、扭曲的金属钢架,地上有坍塌的银白色的仪器,和一些散落的药罐,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小型医疗诊所,果然,凌雀看到他翻出一瓶工业酒精和一卷泛黄的纱布。

    他给自己包扎的手法堪称粗暴。

    凌雀瞠目结舌。

    她有点想帮忙,但是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对待自己太随便了。

    那男人草草包扎完后,伤口又因为起身的动作过于利落而出血了,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模样坚韧到让人害怕。

    他推开门,脚步踏在废墟上,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远处走。

    凌雀无处可去,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是从云端基地流放到这里的囚犯,流放前,桑宁买通守卫长,给她送来了这里这座高塔的地图,并告诉她这里有接应人,要先活下去。

    但是接应人在昨晚被感染了,心脏异化,逃跑时候又被坍塌的建筑砸成粉末。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突然停住脚步,凌雀也跟着停下。

    他回头看她。

    她身上宽大的白色云纹衣裙被风鼓动,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铁盒,那是和她一块被流放而来的父亲的东西,她紧张的与他对望。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自己,看向后面。

    凌雀慌忙回头。

    身后有持枪的穿着制服的援军守卫经过。

    她是逃犯,不能被发现。

    她突然快跑几步,撞在他身上,然后推着他进了旁边一条巷子:“躲一下。”

    巷子里还有人,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蜷缩在墙角,睁着一双眼睛看她。凌雀也蹲下看她,忽然间,眼前闪过一道光亮,那男人更快地伸手握住了那道光亮,凌雀趔趄倒地,看清一柄匕首从他快要残废的右手中抽出,大把的血珠从指缝流出。

    小女孩几乎要哭出来。

    灾难后,人都是这样,像是惊弓之鸟,看到什么都害怕。

    他目光悲悯,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侧过身,让她跑走。

    外头是守卫军,她很快就能获救。

    等那女孩儿的身影消失后,他又看了凌雀一眼,还是一言不发,转身顺着巷子另外一头的路继续走。

    凌雀有片刻怔愣。

    刚刚她看到,他肩头,那个被残暴对待的伤口,正在以一个奇异的速度生长出纤维,纤维间互相咬合,这是如同神迹一样的分子愈合现象,也是父亲失踪前的实验课题。

    这是……

    凌雀立即跟上他的脚步。

    “你……”

    她开口,话音飘散在风里,从始至终,他没有理她。

    然后她跟着他回到了居住区。

    那是高塔内少有的安全区。

    昨晚那场晶化感染,只在它边缘的铁网上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痕。

    铁网内,民众正排成一条长队领取物资,几辆重型装甲车停在入口处,有些穿着制服的人正负责检查回来的人。

    凌雀踟蹰不前,她没有身份卡。

    如果找不到避难所,今晚她注定活不过去。

    就在这时,那人停下,对她开口:“过来。”

    她看到,他掏出两张身份卡递给了那位工作人员。

    “塔利亚?”对方犹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赶紧点头。

    工作人员问:“你们什么关系?这是单人宿舍,你们两个……”

    他接过话道:“刚结过婚,她现在住在我这里。”然后他抬起左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凌雀侧目看他,他那双铅灰色的眼眸一直静静地望着工作人员,仿佛在叙说一件真实平常的事。

    虽然工作人员的眼尾的余韵仍旧有怀疑,但最终,她还是默认他们的关系,允许他们以亲属关系返回同一间宿舍。

    居住区内有许多形式高度都一致的建筑。

    建筑之间的密度很低,探出去的窗户像是交错的犬牙相互侵咬。

    行走在大楼的阴影中,凌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阿修。”

    阿修的家在这些高楼中的一间。

    他是荆棘高塔的在编职工,拥有高塔分配的合法单人宿舍。

    片刻后,他们钻进一个漆黑的楼洞,然后顺着窄窄的台阶爬到八楼,进门,他打开了低功率汞灯,冷白色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里面大约有十平方米,门正对的位置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劣质的白色床单。而床头一步远的位置有一栋双排衣柜,衣柜后挡住了半扇窗,另外半扇窗下,放着破旧的单人沙发。

    她坐到沙发边缘,大腿处薄薄的云端丝绸抵不住粗布的质感,她有些局促。

    他说:“你睡床。”

    然后他躺到沙发上。沙发太小了,他的腿只能搭在沙发扶手上,但他对任何事情看起来都很无所谓,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是凌雀知道,到了早晨,那些伤口都会愈合。

    就在她的注视中,他伸手按灭了墙上的开关。

    夜晚,穹顶会模拟出月光。

    冷硬的那光芒像是一层稀薄的液体,在地板上缓慢地流淌。

    凌雀躺在他的床上,盯着那片惨白的月光,她开始思念云端基地,思念那些大理石云纹的高柱,思念那些规整宽阔的房子,也思念桑宁,想念父亲,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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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掉进了水里,又被水草缠住双腿,怎么也浮不起来,心里长出了大片的草,怎么也睡不着。

    睡醒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阿修离开了,走前在桌上留了东西,一张银白色的卡片,正面刻有“温室花园”的图标,背面则写着他的个人信息。

    阿修是一名高塔花匠,编号3740,负责营养土与异变蕨类植物(三号植物供体)粘合。

    旁边的照片是他更年轻的样子,脸上的线条比现在要柔和很多,铅灰色的眼眸没有变化,让眉眼处仍旧极为惊艳。

    凌雀收起卡片,走到衣柜前,将这身丝绸长裙脱下。

    阿修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她找到了一条裤子和一件洗得发旧的衬衫穿上。

    出门前,又将宽大的袖口再次挽了一些上去。

    她要熟悉这里的地形,一整个下午,她都行走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辨认着那些指示牌。到下午,心里已经形成大致地图。

    整个荆棘高塔的中心区域是“温室花园”,也是阿修工作的地点,它像是高塔的中心,所有的建筑群与道路都是围绕着它辐射而去。

    而东南、西南、东北、西北的道路网尽头则是居民区。

    所以无论从哪个居民区乘坐摆渡车去温室花园都要大约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凌雀找到月台,乘坐晚间班次去往花园。

    而到达“高塔温室花园”时是七点四十分。

    站在月台外,她仰视着那座送入云端的高大建筑,那是一个宏大的圆顶建筑。半透明的水晶穹顶将头顶云端基地折射下来的,泛着幽紫色的光滤成斑驳碎影。无数巨大的金属支架如同肋骨般排列,上面攀附着无数藤蔓。

    阿修现在还在工作。

    想要见到他,需要登记。

    这里的出入制度要比居住区严格。

    守卫亭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长得有点不近人情,所以凌雀在小心翼翼询问时,有意无意将手抚在小腹上,果然在她面露难色后,那位女性工作人员犹豫了,片刻后,她递出一张表格。

    凌雀拿起笔,站在旁边填写。

    在第四行,探视理由那里她写下:怀孕。

    然后,表格很快就被盖了红色的章还回来。

    那女人对她说:“好了,可以进了。”

    她的同伴制止道:“这不符合规定。”

    那位女性工作人员却说:“她是个母亲。”

    凌雀进去了。

    *

    “恭喜。”

    “年轻人就是快。”

    “真替你高兴。”

    晚上八点。

    阿修脱下隔离服,换上工装,又洗干净手上的泥土。

    出去时,走廊里几乎每个人都和他说了这些奇怪的话。

    等来到探视区,在看到凌雀手中印了红章的表格后,他耳尖不受控制地变红了一点,他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纸张对折,放进口袋,然后与她并肩朝着路的另一端走去,他的脚步比平常慢一些。

    凌雀在四处张望。

    他问:“你喜欢这里?”

    凌雀“嗯”了一声。

    这里和云端基地的科研所很像。

    阿修问:“吃过东西了吗?”

    凌雀道:“没有。”

    一个小时后,凌雀如愿吃到了荆棘高塔的食物,粗粝、没有盐分,甚至吞咽时,还需要用一点力气。

    “我吃不下了。”在她吃完了三个小麦饼后,对阿修说。

    阿修“嗯”了一声,默默又将一只小麦饼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正常人的饭量只有一个半。

    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个。

    忽然间,他看到凌雀抬起眼,猛然向后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