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寄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阵无力感袭来,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折月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在金嬷嬷和红袖的陪伴下,顺利进了宫。
皇后见到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就让她抄写经文,抄完后到小佛堂上供祈福。
沈折月温顺地应声。
皇后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比起初见之时,你倒是沉稳不少,只是依旧令人不喜,退下吧。”
沈折月从容屈膝行礼,静静地退了出去。皇后这番话,她并未放在心上。无关紧要之人的言语,于她不过拂面清风,掀不起半分波澜。
素心:“娘娘就这么让她走了。”
皇后撑着额头:“我还以为她不敢进宫呢,没想到她倒是有几分胆量。”
“不过就算崔家真让那老太太进宫,我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进来。”
“毕竟她才是崔修谨最在意的人。”
素心:“还是娘娘厉害。”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闭着眼。
沈折月刚从皇后的宫里出来,就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菡萏。
见到她出来,菡萏欣喜地上前几步:“县主,贵妃娘娘听闻您进宫了,让奴婢赶紧请你去昭明宫小叙。”
“承蒙娘娘厚爱,菡萏姐姐带路吧。”
菡萏闻言,忙掩唇轻笑:“县主万万不可这般称呼,奴婢怎敢担得起县主一声姐姐。”
昭明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淑纯贵妃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之上,身侧小宫女正躬身伺候她取用时令鲜果。
听见脚步声,贵妃从榻上缓缓起身,温声笑道:“月儿来了。”
“本宫在这宫里也是没个解闷的人,这下皇后把你招进宫来,倒是正合本宫的心意。”
沈折月依言,在贵妃身侧落座。
“此番你同修谨远赴江南赈灾,想必是一路风波不断十分辛苦,本宫瞧着你身形清减了许多。”
沈折月轻轻摇头:“托娘娘挂念,回京之后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
贵妃拉起她的手:“这宫里的御医擅长调养身子,要不叫他们来给你瞧瞧。”
沈折月惦记着自己余毒已解不能暴露的事,只得摇头:“不劳娘娘费心了,进宫之前,府内的医生刚给我开了养身子的药,只怕是会药效相冲。”
贵妃点点头:“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这宫里虽说不比外面自在,但是只要本宫还在,定不能让皇后把你欺负了去,你就安心在宫中住下吧。”
沈折月点点头。
金嬷嬷在后面松了口气,小姐若是能得到贵妃的庇护,在宫里的日子也不至于艰难。
宫里的气氛尚且还算温和。
可宫外的国公府,整个气氛低沉,老夫人和崔国公坐在上首,听着春雪复述刚刚听到的事情,心中大骇。
老夫人撑着拐杖站起身来:“你是说那孩子可能怀了身孕。”
春雪用力地点点头:“是的,老夫人求您想办法让小姐回来吧。”
老夫人叹了口气,看了看堂下的众人:“事已至此,她是从宫里出不来了,皇后不会放人的。”
“这事也怪我,要是当时再坚持几分,不全了那孩子的一片孝心,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局面。”
崔文嵩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悄悄递信入宫,托付贵妃娘娘多费心,照拂一二。”
话音刚落,崔国公便冷厉地瞪了他一眼:“愚蠢。这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崔家,你这个节骨眼送信,不等消息送到贵妃手中,信中内情恐怕满宫都知道了。要是她真怀了身子,这个消息恐怕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崔文嵩和崔夫人都不说话了。
老夫人端坐主位,沉凝片刻,一锤定音:“就算不刻意叮嘱,以昭华对折月的疼惜,即便无人叮嘱,她也定会尽心照拂。”
“都别整日愁眉不展,徒添丧气。世事未定,那孩子素来福泽深厚,定然能逢凶化吉。”
老夫人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底。
淑纯贵妃在宫中也流了一个孩子,千辛万苦才生下瑞王。
要是折月真怀了身孕,堕掉一个孩子,对于宫中的人来说太容易了,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几分活路。
老夫人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只希望崔修谨这趟边境之行不要出意外才好,这样折月在宫中才会更安全。
夜幕低垂,整齐的马蹄声中,一道错落急促的蹄声划破旷野的沉寂,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报——皇后娘娘来信!”
马蹄声戛然而止,太子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看着这个疾驰过来送信来的人。
身侧的崔修谨亦同步勒马驻足,面容冷峻,漆黑的眼眸里看不见半分情绪。
太子眉心微蹙,神色添了几分不耐与冷厉,抬手示意身旁亲兵上前接信。
可那传信内侍却陡然后退半步,身姿恭谨却态度坚决,双手牢牢护住怀中的信函,丝毫没有交出的意思:“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懿旨,此信内容须当众宣读。”
此言一出,周遭将士皆是心头一凛,瞬间寂静无声。
太子眼底寒意渐盛,唇角抿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淡淡开口:“既然是母后要求,你便当众念吧。”
信纸被缓缓展开:
“大军在外,风霜艰苦。吾儿督军出征,……,祝诸事顺遂,早日班师回朝。
深宫寂寥,近日阴雨连绵,本宫独居中宫,颇觉孤寂。念及永清县主性情温婉,品性端良,最是合本宫心意。是以特传懿旨,召她入宫……为本宫解深宫孤寂。
书送抵军前,……,安分守拙尽心辅主,则人人安稳;若私心作祟暗害储君,则人命凋零悔之晚矣。”
信上的内容,让沉默的队伍,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跟随崔修谨前往边境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怒意,手不自觉的放在了侧身的刀剑上。
崔修谨眼珠微动,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他自然明白皇后此举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入宫了,崔修谨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的笑容。
太子面色不愉:“替我回禀母后,既招永清县主入宫陪伴,索性让太子妃也一同进宫,好生尽孝侍奉。”
“这。”送信人没有想到太子的反应,有些惶恐。
“怎么,孤的话不起作用吗?”
“臣惶恐,这就回京通知太子妃娘娘入宫。”
太子憋了一口气,脸色森冷地转身,马蹄声再次响起。
崔修谨与他的一众随行人员一时落在队尾,侍卫上前到他身侧:“主子,夫人如今被困宫中,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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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修谨面色沉凝,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语气低沉:“跟上太子,尽快解决边境诸事,夫人方能安稳。”
说罢,他策马跟上队伍。太子妃与折月自幼交好,太子不可能不知。此番主动请太子妃入宫,也是变相告诫皇后,切莫对沈折月肆意苛待。
有裴清瑜在宫中,折月的保障应该会更多一分,何况宫内还有淑纯贵妃坐镇。崔修谨不停说服自己,但道理虽然明白,胸腔里急促乱跳的心,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修谨,母后此番举动,并非孤的本意。孤已然请太子妃入宫,有她在宫内照应,定能保县主无虞。”
崔修谨拉住缰绳的手,青筋鼓起,垂眸说道:“臣谢殿下美意。”
暮色彻底沉落,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地暖黄。沈折月辞别淑纯贵妃,踏出了昭明宫的殿门。
方才贵妃盛情难却,她只得留在昭明宫用了晚膳,几番闲谈耽搁,天色竟都如此晚了。
金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臂弯,缓步走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路上。
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初秋的清寒沁入衣袂。如今夏意已然将尽,宫中早晚温差渐大,凉意袭人。
沈折月抬手,轻轻拢了拢肩头的薄锦披肩,将微凉的晚风隔在外头。
“小姐可是冷了?”金嬷嬷停下脚本,担心地看着她。
沈折月摇摇头,皇宫内的花已经谢了不少,早秋的菊花还没培育好,多少显得有些寂寥。
她嘴唇紧密,如今闲下来心里的那份担心更加无法忽视,虽然知道他武功不俗,但是战场刀剑无眼,内心总是有些不安。
一路行至居所,沈折月暂住坤宁宫偏殿。皇后纵然心底对她存有芥蒂,面上礼数却做得周全。这座偏殿雅致清净,陈设器物一应俱全,倒是不曾在这上面苛待她。
金嬷嬷细心铺好床褥,替她掖好轻薄的锦被,待收拾妥当,便欲转身退下。
“嬷嬷,待会再走。”
金嬷嬷停下了吹蜡烛的动作,走到她的身边。
“小姐,可是哪里不适?”她下意识抬手探向沈折月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异常之后,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沈折月觉得心里暖暖的,金嬷嬷到现在仍然把她当作那个还未长大的小孩。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说道:“嬷嬷,我这个月月信还未来。”
金嬷嬷愣了一下,随及拿起折月的手,开始探脉。
当初沈夫人让金嬷嬷跟着沈折月去国公府,也是因为金嬷嬷略懂妇科,没想到会在这深宫之中派上用场。
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
金嬷嬷大骇:“小姐。”
沈折月闻声,心口骤然沉沉一坠,心里已有了答案。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席卷全身,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微凉的小腹,这里已经有一条小小的生命了吗。
“小姐,宫中不适合养胎,我们必须早日离开。”金嬷嬷担心地说道。
事到如今,沈折月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恐怕要呆到太子平安归来,才能从这宫里离开了,往后所有入口的吃食和殿内的熏香,还得嬷嬷费心了。”
金嬷嬷郑重的点点头。
窗外树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好像只是被风吹动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