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详细的消息在之后陆续传来。
和第一锦的猜测差不多,发起宫变的是清河郡王,皇帝的堂兄弟——他的亲兄弟已经在多年的大逃杀中所剩无几,幸存的也不怎么健康,不是得了消渴症浑身溃烂等死,就是瞎眼瘸腿,没什么发动宫变的能力。
清河郡王作为和先帝同一个曾祖父的宗室,血缘上不远不近,素来圆滑会办事,颇得皇帝信任——也没少被捉弄。说他对先帝积怨已久,完全合情合理,大概只有先帝觉得,一个连孙子被先帝扔下金明池,都能接一句此子不肖,不要了的人,是真的对自己百依百顺,彻底服从。
还真是报应。
据说先帝的尸体被乱兵砍成块,又被宫人践踏,太后在宫变之初就被宫人拿下殴打,头破血流,然后交给了清河郡王,最终和襄阳公主一样,废为庶人,一杯毒酒送走。从前甚嚣尘上的三个大家族——太后的母族,襄阳公主的夫族和情夫族,一并灰飞烟灭。
朝堂一波一波流血。
清河郡王想登基,名分上自然不过关,虽然他打着清君侧的名头,但由于双方声名在外,毫无说服力。朝廷里有为了实际考虑支持他的人,自然也有认为于法理不合坚决反对的。
按理说先帝暴毙后,最无争议的继承人选应当是在宗室中选择血缘,品性都满足条件的,人多的话就择优录取。这其中自然有很多臣子的考量,不公平才是常态。
但清河郡王掌握宫闱,肃清了太后和襄阳公主及依靠她们上位的重臣,反对他登基的势力就不足了。自古以来登基要趁早,迟则生变,所以在智囊建议下,清河郡王一方面武力镇压不从之人,一方面紧锣密鼓筹备登基,顺利穿上了衮冕。
之后便是大肆册封恩赏,与加倍清洗反对派双线并行。
第一锦作为手握重兵镇压边境的节度使,自然得到不少封赏。只是使者十分无礼,趾高气扬,自从进入涿州境内,便挑三拣四,公然索贿,见到第一锦后,甚至当面提起她的寡妇身份,肆意评价。
“夫人风韵犹存,多年未曾再醮,实在可惜。”使者的眼神堪称放肆。
杜新霍然而起:“你放肆!竟敢辱我母亲!”
第一锦亦是大喝一声:“坐下!”
杜新涨红了脸,见母亲神色平静,不得不服从命令,乖乖坐下,只是目光仍然如狼似虎瞪着使者,恨不能当场把他剁成块。
第一锦倒是从容:“我老矣,当不得天使称赞。”
使者细细观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身行礼致歉:“方才是我无礼了,只因朝廷托付,不敢不冒犯。节帅气量宏大,心胸宽广,实在是我唐突。一路行来,但见节帅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实在是桃源仙境一般,心中多有佩服。方才得罪,还请海涵。”
他一揖到底,态度诚挚,第一锦自是开朗,连忙示意杜新把人扶起来:“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天使千里而来,既然喜欢涿州,就请多留几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双方一笑泯恩仇,只有杜新心里实在膈应,还不能很好的转圜过来。不过这位名叫郑琩的天使也带来了一个他爱听的好消息。襄阳公主身死,连累不少,连留在这边的顾英叡也被判流放岭南,第一锦求情才得以幸免。但顾三姑娘因是女眷,又是先帝的受害者,身份反而不适合被牵连,再加上第一锦上表请求宽恕相关无罪人等,所以新帝干脆把她和一些不满十四的顾家男丁,尚未婚嫁的顾家女子一并交给了第一锦。
或者换种说法,投奔顾英华。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杜新百感交集,恨不得立刻飞奔去看阔别多年的心上人。
他说不好自己是否还爱她,但这几年无爱婚姻下来,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家,急需一个脆弱女子的仰赖与温暖。
第一锦把顾家人都交给了儿媳。顾英华自从得知消息后,就憔悴了很多,征得第一锦同意,祭拜父母,立了个牌位,日日上香,至今还穿素服。出嫁女为父母服丧,按理是齐衰一年,杜新作为女婿,论情理也该服缌麻三月。
但二人都是罪人,如今全长安都对这两个罪人避如蛇蝎,若第一锦不同意,顾英华也不可能公开追忆。
她得以保全,全因这场婚姻,心中滋味自然难明。曾经的皇亲国戚,如今死于非命,曾经引以为傲的出身,转瞬间变成罪人的血脉,就算顾英华意志坚定,也难免觉得命运无常。
在这种巨变之下,从前感情不深,不怎么来往的弟妹,就全然成了唯一的寄托。顾英华用嫁妆购置了一座院落,安顿好亲戚,开始为他们寻找出路。作为都没有娘家的孤女,还背着罪人之女的身份,顾英华不打算全盘包办,让他们围绕在自己周围。
她现在的身份是杜家媳和教授,这两种身份都不能无限度的扶持娘家。况且真想让他们有条出路,就不能只是养起来。顾英华派人过去说清楚自己的建议,擅长女工的可以刺绣赚钱,进一步学习针法后,毕竟作为千金小姐见过无数世面,不管是花花样子卖钱,还是去教授女红,都可以轻松些养活自己。
若是擅长音律,文学,那可以考公,去当官府的笔杆子,或者去文艺岗,编写新戏。
若是有兴趣继续读书,学习新东西,学堂也不贵,可以看看再做决定,在能够自食其力之前,吃住她都包了。但想要继续做大少爷大小姐,最好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涿州的规矩不同长安,这里没有公主府,也没有国公府,更没有少爷小姐。
一路走来,早已吃了不少苦头的众人倒也老实,虽然心中曾有过消费降级,却仍然可以不事生产的期望,但对顾英华的态度,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顾三姑娘叫顾英娥,在先帝后宫因不堪屈辱,很快失去宠爱,也因此有幸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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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生存质量很差。先帝后宫的氛围相当可怕,她也算是磨练出来了,曾经那点小女孩用柔弱和楚楚可怜博取同情和注意力的手段,早就被弃之脑后。
曾经无数次,她想过趁着皇帝不备,用花瓶砸碎他的脑袋,可她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别人,又缺乏真正动手的勇气,因此活到了现在,也算是逃出生天。
比起抱怨为什么姐姐不愿意养着自己,她更想畅快的大笑,每天都笑出声。
知道涿州女子也可以自己上街,并不会招来异样眼光后,顾英娥就征询了几个弟妹的意见。她也不在乎还在试探,一时间不能适应自己走上街的几个人,带着同意跟自己走的三两个弟妹,打开大门,就这么走了出去。
喧嚣的,鲜活的,外面的陌生世界,一整个涌到眼前。
顾英娥生得漂亮,虽然一路上风沙不断,可她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没有狎昵,没有扫视,没有被侵犯的感觉,除了好奇,没有别的。
这种目光很快从身上流走,自然而然,像是带着温度的水。顾英娥又想笑了,她道:“我要去学堂看看他们教什么,怎么上学,走吧。”
身后的弟妹们小鸭子一样跟上。
顾英娥鼓起勇气向陌生人问路,心跳的擂鼓一样激烈。她专门找了个看上去面善的妇人,对方挑着担子卖菜,一个筐子空了,里面躺着个白白胖胖,罩着红纱的小娃娃。虽然没见过这样的事,可她瞬间理解为什么不是抱在手里,为什么盖着红纱。
妇人显然很熟悉城里的情况,娴熟指路,告诉她学堂看上去像庙宇,占地不大,以前也确实是庙,后来说是野神,节帅不让祭祀了,改成学堂,现在大家除了去大寺院的庙会,也不拜别的神,家家户户都供奉节帅的长生牌位,拜这个比别的都灵。
顾英娥也是妇人打扮,盯着孩子看,生疏地夸赞:“这是你的孩子?长得真好看。几岁了?”
穿着十分干净的青色衣裙,包着头发的妇人笑起来,用手逗弄小娃娃:“刚满周岁,是我的第二个孩子。这几天菜卖的上价,卖了菜,买块糖给他尝尝,甜甜嘴儿。我们这儿都这样,孩子落生,总要尝尝糖味儿,知道这一辈子有好东西等着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那第一个孩子,就没赶上这么好的时候……”
顾英娥心有所感,没有追问,只道:“会越来越好的,孩子以后吃的糖,会越来越多,吃的多了,还要担心会坏牙呢。”
妇人面上是浅浅的笑,带着憧憬:“是呀。”
.
顾英娥走进学堂,找到了专门负责应对咨询的前台,问答几句后,有人把她带到了一间偏僻的,有些昏暗的屋子,里面很安静。
她见到了杜新,只觉恍如隔世,看着他的脸,也觉得陌生。
和杜新想的不一样,她从来没有盼望过他来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