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野心,却有能力和人脉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占位工具。
除了宋宪比较发愁,其余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劝说的态度越发诚恳。
杜修远这个将军之下,军中二把手是副将军戴伦,年过五十,虽然老当益壮,但上升空间不足,且性格有些瞻前顾后。其下为行军司马,总领府内文书,上传下达,考勤记录。其下还有四门守将,全都在列。
还有军中文职,如掌书记,参谋参军数名,也是归远城中的决策层,此刻全都列席。
文官这边是治中宋宪,录事参军,六曹曹掾。
第一锦这边是杜修远的亲卫统领,左右各一名。看上去他们俩也早被说服了,只等着这次说服。
“可……可是我……我怎么能够……”第一锦心烦意乱,有所动摇,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承担这份重任。
宋宪实在不知道,她有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但这都不重要了,在众人一轮请求后,他走了出来,语重心长道:“夫人,您也当为大公子想一想啊。虚爵于报仇何益?您这一走少说数年,到时候归远城还是个什么情况,谁能说得准呢?大公子是否能回来,甚至我们这些老人还在不在,都是未定之数。俗话说,趁热打铁,对北狄的形势正好,您难道真的舍得离开?”
这或许是你距离复仇最近的时候,也是你儿子维持父亲荣光,把将军之位直接变成世袭最好的时候。你是女子,可以不恋栈权势,回到京城,你儿子呢?难道你真甘心让他志不得舒,仇不得报?
第一锦沉默了,她低眉思索片刻,蜡烛的光影在她脸上不断摇晃。片刻后,她抬起头,苦笑一声:“朝廷又怎么会答应呢?让妇孺来守城,谁能信得过?”
宋宪肯定道:“怎会信不过?我们有捷报,有名望,还有将军的一条命……还有太后!”
他说出的最后一个倚仗,让第一锦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先生?可是……”
戴伦是武夫,已经在锅上被烤了这么多天,早耐不住性子,不顾宋宪还想说什么,抢先道:“夫人,至少您是真的认识太后啊!况且,您二位的境遇,其实也……”
也颇有相似之处。这话说出来太过分,意思到了就行。戴伦欲言又止后,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什么,恳切补充一句:“再说,您在归远城做的这些事,咱们兄弟都是有目共睹,对您只有满心的佩服。归远城不能没有您,况且,这将军之位……恐怕也只有给您,才可以保全。”
武夫也有满腹心机。戴伦自认为此刻说出的不是违心之言,但他并没打算真的服孤儿寡母。只是以他的精明,自然猜得出,新帝和太后势弱,要摆平朝堂需要时间,能否成功也未可知,精力很难放在边疆,对外作战的大方向势必是收缩。
在这个时候,证明了自己有御敌能力,又有天然的短板的夫人,才是最适合坐这个位置的。至少,对太后和新帝没有坏处啊。
而他,现在也不是谋算将军之位的时候。
也不用急,他虽然已经五十,但身体健壮,尚能饭,还能加饭,而大公子不过一黄口小儿,将来之事变数还多着呢,急什么?
至少在目前,戴伦等得起。
第一锦满目感激:“戴将军……”
戴伦也是感动:“夫人……还请您为数万士卒,满城百姓想一想,为死去的将军想一想啊,这归远城中,只有您一人能够维持上下,也只有您一人,才有可能说服太后和陛下,不让十年苦功毁于一旦啊!何况……除了您,还有谁能在这里打出罗家的旗帜呢?”
他也是多年从军,很理解军属的心情,无论是好心还是坏心,这句话终于令她动摇了。
是啊,罗家在边疆,只有一个人了,而杜家现在,和没有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只有你了啊,戴伦盯着第一锦,如是作想。
在纷乱的心绪中,第一锦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我要想想,好好想想。”
太软弱就不是一个有能力的女人了,决断是必须的。众人暂时倒也满意,毕竟是深夜,要不是为了商谈秘事,且是一大群人一起来,他们本不该深夜造访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
宋宪和戴伦对了个眼神,带头告辞,众人留下沉甸甸的期望,一起离开。
厅堂顿时空了下来,第一锦扶着额头,陷入沉思,面上平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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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类似的场景又出现了几次,第一锦也搁置了回京的准备安排,继续处理归远城的事务。冬天来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秋天的时候第一锦已经在系统的帮助下找到一个裸露在外,容易开采的煤矿,冬天本来应该推广蜂窝煤。
维持温度在这里实在是太重要,一个冬天如果不加干涉,能冻死很多人,军中也会减员。
还有食物,水源,全都是问题。
她只不过是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毕竟还没有蠢到意识到,要说服太后和皇帝,其中必然少不了隐晦的威胁。拥兵自重啊……这可是很严重的罪名。
皇权虽然高不可攀,不可冒犯,但那也看在谁手中。
身在金字塔的最高层,就要无时无刻不面对那些冒犯,僭越,试探,弱势的皇帝会得到变本加厉的权力挑战。
将军也是。
第一锦对此心知肚明,但一直显得忧心忡忡,不肯松口。毕竟她的儿子才十一岁,距离能接任将军位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算是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都几岁了?这几年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更何况,杜新是否有那个能力,那时候情况会不会又发生改变,都很难说。
假若皇帝因此记恨他们母子,将来又掌握大权,他们俩还想活?谁让皇帝一刻不痛快,皇帝就能让他一辈子不痛快。作为将军夫人,这点政治头脑还是有的。
直到城里也开始流传,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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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就应该暂领将军之职,毕竟她能文能武,丈夫死了,还有个儿子。就像是民间寡妇当家一样,合情合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知道朝廷可能要撤了将军职位,更是彻底沸腾。
民众不清楚具体情形,以讹传讹之下,简直群情激奋。刚归来十年,他们就又要被抛弃了吗?凭什么?朝廷凭什么可以这样做?难道他们是垃圾,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无用废品,而不是朝廷的子民,不是他们在乎的,活生生的人吗?!
只有夫人,只有夫人在乎他们!
她在乎他们农忙时节有没有足够的水灌溉,在乎他们能不能喝到干净的水,在乎他们的粮食,他们的性命,在乎他们冷不冷,饿不饿,会不会生病,甚至要教他们识字,读书,让他们的孩子考科举,当官……
她不能走!
她走了之后,这一切就要离开,他们不想再被自己的故国,自己的仇敌一起当做可以被随意驱赶的牲畜!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出了主意,也或许是自动自发,将军府周围开始日夜有人守护,请愿,求她留下,群情激奋,又如此聚集,不用多久,就有人带头喊出:“朝廷不要我们了,只有夫人要我们!她是天上来的活菩萨,我们不能让她走!朝廷要是逼她,不让她当将军,治什么抗旨之罪,我当着大家的面对天发誓,我宁愿挡在朝廷大官的前面,替夫人死!”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跟着喊:“我也愿意!我们都死!朝廷不要归远城了,我们也不要朝廷!”
眼看着请愿就要发展成舍身甚至造反,第一锦终于急匆匆赶来,已经开始飘雪的天气,她一头汗,担忧地走近人群:“不要害怕,朝廷不会抛下你们的!也没有什么抗旨之罪!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说了,千万不要说……就算我走了……”
她动情地看着眼前一张张质朴,疲惫,饱经风霜的脸,一时哽咽。
就是这么一顿,人群中不断有人跪了下来,距离她最近的一个人伸手拉住她的衣摆:“夫人,不要抛下我们!我们害怕的不是被朝廷抛下,又不是头一回……我们害怕的是被您抛下啊!”
受到这种感染,众人纷纷跪了下去,乌鸦鸦一大片,有的破衣烂衫,好也不过能够蔽体,所有的人脸都向着第一锦,围成了一圈,上面满是卑微的祈求,绝望的希冀,痛苦,悲伤,期盼,仰赖……
汹涌而来。
第一锦急忙去拉,拉起一个,马上又跪了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恳求方式,他们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真心,一颗几乎马上要死去的心。
她急得团团转,可所有人似乎都铁了心,她不答应留下,就跪死在这里。因为他们知道,她在乎,就像是孩子,冷脸,发脾气,甚至摔门摔碗,都是因为知道,父母在乎,所以这种闹才有用。
第一锦终于流着眼泪点头:“好,我留下,哪怕是当不上将军,我也会留下!”
叮一声,第一个教学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