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只是觉得楚澜有趣。
少年人傲娇,生的又好,就像一只娇贵冷淡的猫,什么活都不会干,吃穿用的东西也很挑——但舜华也不惯着他,总是使唤他各种各样的事情,做的不好了舜华就气鼓鼓的骂他无用,那个时候少年也不说话,也不低头,就在阳光下乖乖看着你。
舜华总是心软,然后温柔的继续叫他干活。
楚澜:“……”
“我救下你可不是白救的,这些不过是诊金,”舜华理所当然的说着,“你还失了忆,连寻亲都困难,我总不能白养你吧。”
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楚澜外伤好了不少,但失忆这事却一直没有进展,他赖着不走,舜华也一直没有说什么。
楚澜:“那株灵芝,可以作为诊金。”
“不收,”舜华直接回他,彼时女子正抱着簸箕晒药,她走到不远处点着药材,随口道,“那灵芝真的很难得的,你采它说不准是为了救谁——我可不想沾染这因果。”
“明天我领你去附近的镇子上,你失踪了,说不定你家人正在找你呢。”
她说话时正低头忙碌着,楚澜看向她侧脸平静,“如果我是被人追杀落下山崖,那我现在在附近露面也很危险。”
他采灵芝是为了救人,但自己也因此惹来杀身之祸,楚澜下意识觉得,自己没有恢复记忆之前,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我不管,”
舜华想了想,她走到楚澜面前,“伸手。”
楚澜照做,下一秒,女子“砰”一声把簸箕撂到少年手上,他乖乖抱着,舜华手得了空,还在其内捡了捡,叫药材摆放得更均匀些。
她低着头整理,楚澜垂眸看着她得发鬓,阳光落下尘影,药材的清香共同绕在他们的鼻尖,此刻二人距离很近,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亲密而自然。
“第二层。”
舜华的声音传来,楚澜回神,她的意思是这簸箕放在晒药架子的第二层,楚澜反应过来后就抱着簸箕走向不远处,舜华却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你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明天是一定要走的。”
楚澜一顿,捏着簸箕边沿的手指微不可察的紧了下,舜华看不见他的脸,只是看着男人背影含笑歪头,“放心啦,你会没事的。”
她好心,在暗处护他一段。
楚澜恍若未闻,只是背着她把东西放好,舜华见他没反应也不生气,女子先走到桌子边整理了下各种药方,顺手拿笔的时候烦恼的哎一声,那笔上次跌在地上磕了下,有些不好用了。
“算了,”
她念着,又走向角落处的药篓,打算上山修炼去,“我采药去了,你在家可以收拾东西,不要出门,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镇子上。”
“嗯,有一味药材特殊,午夜才能采,所以我可能在山上过夜。”
“不用担心我,你知道我的本事。”
好歹相处一月了,舜华一直很神秘,楚澜也不是爱探究之人,今夜月圆,舜华想借此在山崖修炼,便不回这小院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不说就是默认了哦,那就说好了,明天送你走。”
楚澜安静看着她走来走去说来说去,男人始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舜华经过他身边时还哼哼道,“人间还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呢,我这么好,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可以。”
楚澜淡淡的出了声,舜华愣了下,一瞬间没明白他在说啥什么,“你?”
“我若是以身相许,”
楚澜看向女子灵动的眼睛神情冷傲,明明无情,却又懵懂,“你会想要吗。”
“……”
舜华卡了一瞬,随后又笑,“我可不能这么贪心。”
“你又不喜欢我,就别想着以身相许了。”
“我先走了,今晚不回来,你别出门,我走了!”
不等楚澜再次说话,舜华直接出了院门,她脚步并非慌张,只是一路快快走着,被石子绊了下后女子才回神,反应过来自己两手空空,连装样子的药篓都未拿。
……
山路寂静,舜华孤身向前走着,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头。
她甚至有些懊恼,一定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在山里修炼太久,有些孤单,才一瞬间心软,想叫楚澜留在自己身边。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大道万千,情缘无数,舜华不是没有和人相处过,只是情爱太短,人心易变,她从不相信这些,也不靠凡人精气修炼。
她不缺楚澜那点精气,况且这少年眼中无情,只是怕抛弃罢了,她能看的出来。
不知何时月深,舜华在山高处盘腿而坐,女子白日里的深色质朴的医女打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飘渺而妖异的白裙,月光明圆,灵气汇聚间女子青丝披落,指生长甲,唇瓣点朱,眼睫勾翘间白色长耳随风弯弯。
似乎一刻,有风异异。
“嗷呜——”
血腥浓重。
舜华睁眼看向山下遥远处,红光闪过眼眸,她一瞬皱眉含怒。
……
楚澜今夜本想离开。
舜华说明早会送他去小镇,但少年却不想,不知怎得,也许是第一次被那样直白的拒绝,他有些生气,又迷茫。
他收拾好了东西,甚至写好了离别信,烛火在桌上滴滴落着灯油,楚澜就握着剑柄坐在那,对着那信看了又看。
她看的懂吧……
楚澜有些不明白,不明白舜华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深山里的医女,好心的仙子,还是有着什么特别身世的侠客——之前小院门前来了只野狼,他连剑都未拿,她就一拳捶爆了那狼的头。
……楚澜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只是会有些希望每天都能看见她。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圆月,或许自己应该先恢复记忆,再回来,谢谢这位救命恩人。
楚澜这般想着起身,正要离去时却忽然见烛火摇曳一瞬,耳畔,忽然传来浅浅,又带着淋漓杀气的野兽低吼之声。
是狼群。
满月之夜,狼群寻仇,他瞳孔微缩,提剑而出,刚刚结痂的伤口瞬间撕裂,他却退无可退,眼见野兽嘶吼,狼牙入骨,他用尽一切力气斩断狼的头颅,鲜血大片喷出,瞬间模糊了少年的眼睛。
“嗷呜——嗷呜!”
“嗷呜!”
“啊!”
他杀了一只狼,还有一只,杀了一只,还有一只。
似乎,似乎一个月之前,也是如此的争斗。
他怕是命不好。
他想,血泊里楚澜拼命挣扎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瞎了一只眼睛,鲜血淋漓间连胳膊都被咬断了一条,月光明亮,似乎染红了整条小溪。
“嗷呜——”
头狼滴着涎液走向他,眼睛还泛着幽幽绿光,忽然千疮百孔的楚澜就笑了,挺好,她不在,不用受伤,也不用看见他死前这么狼狈。
月光幽幽,起风呼啸间少年凭着仅存的心气和不甘,捡起剑猛的向前扎去,“啊!”
“噗——”
鲜血染红了一切,他跪倒在血泊里,月白幽幽,楚澜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有数条尾巴铮然而出。
“敕令,九尾赐生。”
月光大亮,溪水染赤,尖利之声响起,楚澜缓慢移动着那只还完好的眼珠,最终,一切都定格在女子美丽而妖异的面容之上。
那一幕,他记在了自己此后所有梦里。
……
楚澜再次醒来的时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像一场梦。
他起身,眨了眨眼睛,又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居然还在。
少年压下心里所有惊异,撑着身体走出屋子,今日天晴,空气里满是清醒,女子站在药架旁,似乎是感觉到了他,转身看向他勾唇,“醒了。”
“我不想走。”
令舜华意外的,楚澜对她开口得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走。”
楚澜和她对视,觉得舜华好像有些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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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似乎人不像之前那样自在活力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再次开口,平静间又带着些认真的祈求。
“别赶我走,好吗?”
舜华愣了下,她看向楚澜,似乎一刻也有些迟疑,但最终转为无奈的笑,“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楚澜垂眸,不知道怎么回答,舜华静静的看向他,
“楚澜,我不收没有过去的人。”
……
“就这样赶他走了?”
高山之上,素月挑眉看向舜华,山下,楚澜一个人行走着,山高路远,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其实你真想收了他也没有什么,凡人百年,你当个趣儿就是了。”
“哪有这样的,”
舜华闻言摇头笑,“凡人有自己的命,和妖牵扯不清有损寿数,我是想救他,不是耽误他。”
“你想的太多了,舜华,”
素月看向女子,“他的命很重要吗?你救了他两次,第一次是好心,第二次呢?你连尾巴都给了出去,舜华,你是九尾狐,少一尾都元气大伤——这少年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野狼围攻,楚澜瞎眼断腿,不是凡间医术能救的了的,是舜华自己断了一尾,修复了他的身体。
楚澜体内已经有她的妖气了,换句话说,楚澜已经是舜华的人了,从任何意义都是。
“谁叫他伤的那么惨,”
舜华乖巧抿唇,“我当时要是不去修炼就好了,而且狼群本来就是我之前处理太鲁莽了。”
真是。
素月有时真觉得舜华这小姑娘犟得很,犟就算了,还好心,还是个妖怪——迟早有一天这份心会害了她。
舜华:“没事的,他这不是走了吗,大不了他再回来的时候我就收了他,叫他给我做仆人,当牛做马。”
“所以,”
素月笑着转身离去,明裙拂地间落话悠悠,“你想让他回来吗?”
舜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山下遥远安静的景色沉默不语。
……
舜华从前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很困难,或者说要花费很久——但是楚澜,她见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生的好看,性情冷淡,却因为失忆又总是无措慌乱,依赖自己。
她总喜欢逗他,他也乖乖的,站在那里任她说笑。
一个月的相处,没到死去活来,却也足够女子在月夜下抱着他残缺的身体痛苦而抱歉,最终选择自断一尾,救下他的命。
他喜欢她吗?
她其实是感觉不到的,在舜华看来,楚澜只是因为失去记忆没有办法,才选择依赖顺从,甚至讨好他。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因为舜华也没有想过和他如何,即使断了一尾,那也是自己的选择,和楚澜没有多大关系,她救过许多人,喜欢看他们过得好,笑得暖暖的而已,至于其他,她不喜欢用恩情压着人一辈子。
楚澜,就更是如此了。
要过得好呢,她这样想,在深山里孤身修炼了一月。
不知不觉冬便来了,大雪纷落,夜里,她行走在素白的山路上,看见少年倒在树边,冻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紫。
她扶起他,眼中震惊闪过,随即就想要出口骂他——下一刻,少年人就埋在了她的颈窝,声线抖着,还含着点气人的笑。
“舜华舜华,”
“其实你是仙女对吧?”
“……小院没有了,我以为是你回天上了呢。”
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他全身都颤抖着,寒意入骨却又难遮欢喜,舜华瞧他这副样子时真的有些生气了,听他说完后又觉得好笑,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许是因为他的长睫沾了雪,一点点化在自己的颈窝里,瑟瑟的,叫她有点想哭,
“如果我真的走了呢?永远也不回来?”
“那就等你好了,”
他轻声,“在这里,一直等,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