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化三年，东青郡，荒山木屋。
“你醒啦！”
陈设简单古朴的木屋内，全身赤裸的少年初初醒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微笑弧度如假人一样的姑娘，再瞧了瞧自己身下……
“啊——”
“啊！”
“……”
“你干嘛啊！”舜华拍了拍胸脯，缓和下来后女子气的瞪他，她可是救了他欸，还从那么远得地方把他弄回来！
“吓死我了，哪有你这样做人的，救了你还不知道感恩吗？”
“我……我……”
男人有些语塞，但感觉到空气和自己皮肤接触时得那股冰凉，他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缩了缩自己得身子，脸上都泛起了薄红，“姑娘……衣服，衣服！”
天晓得，他□□就算了，身上还只有一条薄薄得，透气的席子……可以说什么都遮不住，不如不遮……
“啊？哦哦，”
舜华反应过来，她快速走到不远处捡起一件又一件衣服，一边动作一边道，“你伤的太重了，血肉和衣服都缠在了一起，我才把你扒光了……我是大夫，大夫眼里无人，不是，无男女的，你别在意哦。”
她为自己找补说着，这两年自己在这山里修炼，差点忘了人间比较看重这一方面。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穿这个吧！”
貌似是被一件裤子套头蒙面的男人，“……”
舜华：“你的衣服全是血，我没扔，但现在肯定穿不了……我只有这个了，你凑合一下。”
“嘶……我再找找，说不定还有……”
“哎，我记得之前有的……”
伴着她翻找东西和嘀咕的声音，男人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扯下头顶上一件件被她扔过来的粗糙布衣，随后深呼吸一瞬，几乎以眨眼的速度套好了能穿的衣服，抬头，看向少女的背影，
“姑娘，敢问，我，是怎么被你救下的……”
……
舜华是个狐妖，从妖界来人间修行已经有十年了。
家里长辈说，她天资好，心性执拗，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就是年纪小，见的太少，阅历跟不上——应该多出去看看，以此修心，走出自己的道。
舜华很听话，化成人身的那天就来到了人间，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总之是一处路边，看见有人生了病，躺在地上很是痛苦，有个半吊子大夫又乱开药，连舜华都看得出来，那药草混合出来全是浊气，救不了人——阴差阳错的，她救下了那个人，还被匆匆赶来的医馆的老馆长收了徒弟。
想了想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老馆长去世后她也离开了那个地方，做了两年的游医，后来赶上道士捉妖，她干脆藏进了山中修炼，一晃又是两三年，偶尔，她也会救救受伤的猎户和附近的居民——
那夜下了雨，她背着药草往住处跑，行到一处山脚，却意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男人，手边，还有一株被雨打湿的灵芝。
“灵芝？”男人垂眸，“我应该是为了采它，才从山崖跌落。”
“是吗，”舜华想了想，“总之你全身都有伤欸，刀剑都有，不知道是不是你为了采药遇见了仇家……总之你现在是因为摔倒脑袋了，所以记不清那些了，嗯，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男人垂眸，“楚，澜。”
楚蓝？
舜华点点头，“小蓝啊，你还记得其他东西吗？”
楚澜：“……”
他撇过头去，有些冷淡，“不记得了。”
有问有答，脑子应该没大问题，身上的伤也都是外伤，很快就能好，性子嘛，有点冷，脸也不错……扯远了，舜华摇摇头，不医闹就行，她行医十年，还是见过不少人间的“牛鬼蛇神”。
“你才醒，先好好休息，我出门采药，房里的东西别乱动。”
楚澜：“嗯。”
他也实在高冷，什么都记不得了，在这么陌生的地方醒来，还能这样惜字如金。
也就最开始裸着的时候有点人气。
舜华弯唇，“你的东西在门口盆里，如果要洗的话门前就有小溪，记得洒点草木灰去血，就放在旁边石头上，一个小罐子。”
“嗯。”
“还有你的剑和其他东西，我都放在了那，自己拿吧，说不定你看见能想起来什么。”
“好。”
“好啦，我要出门采药了，屋里的东西不要乱碰。”
“嗯。”
叮嘱的也差不多了，女子起身，霁蓝色的裤边不知何时沾了泥土，楚澜有些恍然，他垂眸一直没有说话，下一刻，他耳畔又响起女子声音，“哦还有！”
他闻言刚想抬眸，眼前就忽然出现了舜华睁的大大的，含着“警告”意味的眼睛——
“你知道山里有野兽吧。”
“你……”
她刚刚贴的好近，楚澜不自觉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身子往后时舜华却瞬间起身弯下眉眼笑，“不要乱跑哦，我很快回来。”
……
少年强撑着站在窗边，看着女子背着一个大药篓蹦蹦跳跳走在山路上，没一会就看不见影了。
他顿了顿，又开始打量起自己现在的情况，身上的衣服很粗造，很扎人，但更令他难受的，是胸口绷带下发痒的伤口，舜华说，那是他当夜受的伤……
楚澜抬头，看向这屋子的拜访陈设，很简陋，但也什么都有，床榻，梳妆台，桌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大药柜，散发着独有的草木香。
走出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旁边甚至还有一间厨房，还未靠近，那股熬药的苦味就从里面传来。
楚澜一直没有说话，他看遍了所有地方，最后垂眸，脚边的盆里的衣服静静泡着血水——她应该是提前撒了些草木灰。
阳光微洒，院外便是山路，远远的，还能听见溪水潺潺的清声。
楚澜不自觉闭上眼睛，他试图回忆起过去，但是最终，一切画面只定格在女子灵动的笑。
明明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楚澜却觉得，这个叫舜华的女子更像一个谜。
……
“哼哼哼，”
舜华背着药篓心情很好的走在山路上，女子上衣茶褐，袖子高高挽起，裙裤霁蓝，踏起步来轻便又灵巧，她看着年纪不大，但生的灵动极了，眼睛亮亮的，便是穿的再简朴也不妨碍那股干净。
“哼哼哼……”
“舜华。”
忽有一女声传来，本来还在哼着歌的舜华一愣，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地方有谁会那样叫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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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素月！”
是素月啊，舜华想起来了，这山里除了她这个狐妖，就是眼前的花妖素月了。
她下意识抬眸，眼前人一身粉裙，菡萏之色做缀而衣带月胧，手里还拿着一柄素色团扇，此刻阳光落下，女子勾唇间一如从前的明媚，“今日做什么这样高兴？”
女子说得熟稔，粉盈盈的裙子将她衬的如花一般，舜华脑中模糊了一瞬，似乎觉得眼前人陌生，又熟悉。
“我，”她眨眨眼笑，露出牙齿，“你猜。”
她笑得实在开心，素月睨她一眼，不知觉二人便走在了一起，“听闻你前几天救了个少年人，小舜华，你莫不是，春心动了？”
“怎么会，”舜华瞬间反驳道，她一心修道，便是觉得那小少年有意思，也不会为此心动。
“那人就是个呆子。”她这样说。
“呵呵呵，”素月摇着手中扇子笑了，“我可告诉你，从路边捡的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尤其那种生得好看又不爱说话的，最会骗人了。”
“嗯，可我是妖啊，”
舜华单纯笑，阳光洒在她的长睫上，扑扇间落下一片阴影，“从来只有妖骗人，哪里来的人骗妖呢？”
“是吗，”
素月看向舜华，眼中情绪忽静而深，“人间常说妖只会害人，可你，不就时常救人吗？”
“我……”
舜华张了张嘴，她看向素月那双如墨的眼睛，心中虽迟疑一瞬，但很快又转为坚定，“我真的没有看上那少年，我是行医救人的妖，未来的道也在于此，不能和人有情缘牵扯。”
执拗的小妖啊。
素月低头笑了下，她看向一脸坚定的舜华，“修道修缘，有些事情可不是你想躲便能躲过的。”
“何况，”她顿了下，勾唇间似乎多了些无奈，“你又那样好心。”
“什么？”
舜华没有听懂，素月却移开了目光，她素手执扇，微遮阳光，“舜华，你在这东青山，多久了？”
“三四年了啊，”舜华顺口道，“你不记得了吗，我都救过好多人了。”
素月闻言笑了，还未再次开口时就听舜华念叨，“哎，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救下那个小蓝。”
他穿着不凡，身受重伤，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那夜大雨，舜华本来想走，奈何他无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脚腕。
山路崎岖，阴雨滂沱，她回头看向那少年，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救人没有错，舜华，”
素月最终看向少女，神色温柔，“随你的心意去做吧，只要不后悔，那便是好的。”
不后悔吗？
舜华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心情。
直到那天她走回家，推开门时看见少年抱着湿哒哒的衣服狼狈站在院子中央。
“我……”
楚澜冷着脸，但心里非常尴尬，他想洗衣服，但很明显洗不好，最后弄了一身水，衣服也被自己洗破了。
实在是很有意思啊。
舜华站在那笑了，笑得少年楚澜懊恼无措，觉得丢了面子，又觉得，总之连脸都发烫了，却还是抬起下巴故作高冷。
“……”
“我不后悔呢。”
她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