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在女子眸上,静静的。
那时还未入夜,傍晚粉色的霞光透过花瓣细密的脉络,朦胧又清晰的映在了她的眼睛里。
好安静啊,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婉桃忽略了胸口的疼痛,身下的血水,和那个有些咯腰的储物袋。
她开始想,她今日本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预计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
上午的时候,是姐姐和玄曜在归墟殿定婚,她还想着,要送给姐姐玉如意,作礼物。
然后,她就会和姐姐说,她已经百岁成年,要去凡间“捉妖”,长长见识。
姐姐会同意的,毕竟这些天她总是走神,似乎有自己的事情,婉桃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姐姐不会多么在意自己,肯定只会拍拍她的头,笑说,那就去吧。
然后,婉桃就能带着白雪去玄天台,有她带着,白雪便能安然无恙的到人间去。。
等到了人间,她还不走,一定把那个白雪吓一跳,她会说,“你怎么还不回天上去。”
不用送了,送太远了都。
婉桃想,到时候她就对着白雪叉着腰哈哈大笑,“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
她在仙界待了这么久,都看了一百年的琼林花开花落了,早就想走出去玩一玩了。
虽然可能会天天和白雪吵架,但她婉桃可是送白雪离开的恩人,而且白雪那么弱,没她怎么在凡间混?
所以,她陪着白雪闯荡人间一段时间是理直气壮,再陪一段时间,那就是理不直气也壮——
她想的好好的,可从红媒喊着“红线不见啦红线不见啦”的时候,不,应该说是更早一点,清莲迟迟不到归墟殿的时候,婉桃就觉得,她预想的,顺利又好玩的一天,不会发生了。
……
婉桃诞生时,是极讨人喜欢的。
她原身是只桃子,小时生的圆润,白白胖胖一张脸,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还带着泥污,也不管,就那样在满瑶池里跑来跑去。
逢人只说,“桃,吃。”
圣母也喜欢她,那时小桃仙爬上了台阶,往圣母台前放了个桃子,说要让圣母吃,圣母笑说好,琼华林出了个小桃仙,往后那处都归她管了。
还说,要给小桃仙赐名。
小婉桃当时只能当得人族女孩得两三岁,听不懂大人的话,只懵懵拍着手说,“哇,桃。”
“婉桃。”
忽然旁边有一个穿着青衣,怀抱莲花得女子笑着说,“圣母娘娘,您听,桃仙妹妹叫自己婉桃呢。”
那女子笑得好看极了,小桃仙都入了迷,爬下台阶就往她那去,扯着那人喊着叽里咕噜得话,泥也沾了那漂亮青裙一身,女子见状愣了下,随后垂眸将她抱起,十分温柔得哄她。
高座上的圣母很满意,只觉得瑶池弟子和睦,仙家便该如此,不过她想了想,看着自己台案前那圆润又漂亮得桃子,随意道。
“她既喜欢你,便听你的话,小名叫婉桃罢。”
“不过那名字太小,天枢府难得有这么喜人得孩子,又出身琼华林,本座便赐名号,琼英。”
“愿她长成,有琼玉风骨,英华天成。”
那时圣母座下第一的弟子还是高华仙子,也是如今天和殿的殿主——
常人都说,高华去了七殿做事,也算离开了瑶池,那圣母座下第一得位置,便该是清莲来坐了。
清莲也是这样以为,只是那时她看着圣母带走了那普普通通的桃子,旁边的小婉桃学着清莲打坐玩闹,动作间,盈盈灵气居然真的轻绕此间,助婉桃感受天地。
“姐……姐……姐姐……”
小婉桃拍着手,灵气绕着她,好像一瞬间她就聪明了不少,笑得眉眼弯弯,对着清莲都会喊着姐姐了。
清莲也看着她笑,想,琼英,还真是个好名字。
“你叫婉桃,知道吗?”
“我是清莲,你既唤我一声姐姐,往后,我会护着你的。”
“不止是我,圣母娘娘也是最喜欢你的,婉桃,你要知道,在瑶池,没有人能欺负了你去。”
……
清莲从来没有说错一句话,婉桃想,在瑶池,没有人敢欺负她。
旁的仙子为着一件灵物争来争去,小婉桃路过,她想说,莫要争莫要争,我有的,分你们好了,我请你们吃桃子呀。
可话说出来,那些仙子却说,你不就是个得了些运气得桃仙,攀了清莲做姐姐,日日在这里炫耀什么?
她们骂着婉桃,捧着清莲,婉桃就很奇怪,啃着桃说,嗯嗯,清莲姐姐是最好的,她就听她的话!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人说,清莲又是什么好的?如果不是高华走了,瑶池第一哪里能轮的到她?琼英,你整日跟个傻子一样在她后面,也不好好修炼做正事,日后如何为天枢府做事?
婉桃,琼英,好像这个人做什么都能惹乱子出来——仰慕清莲的人觉得她是婉桃,是个无用的累赘,不喜清莲的人觉得她是琼英,承担圣母的期望,却又十足的愚蠢。
但其实小桃仙那时根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她天性娇直,遇见善意恶意时不会思考,不会辩解,不会迂回,更不会化解。
她只会说——
“你们是在欺负我吗?我感觉你们是在欺负我,你们怎么敢欺负我?我是婉桃,圣母娘娘最喜欢我,我的姐姐是清莲。”
“为什么要说清莲姐姐,你们怎么敢,我要罚你们!我不请你们吃桃子了!”
“清莲姐姐是最好的……你们都不和我说话,我也不和你们说!反正清莲姐姐会和我说话的……”
“喂!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骂我!你你你你不过是个低等的仙子,而我是婉桃!”
“哼,我就是故意欺负你,怎么样?我就是这种人,任你们怎么说!”
百年来婉桃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哪一次争吵,她动了手,那时她害怕极了,想着刑炎殿的人要来抓她了,可清莲来了,温柔的宽慰她。
她说,“婉桃,姐姐会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心不坏,没关系,那仙子只是受了些轻伤,你也吓到了不是吗?”
婉桃愣愣点头,“可是姐姐,我还是有点怕……我不应该动手……”
“姐姐知道你怕受罚,没事的,”清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刑炎殿的殿主是姐姐的旧识,他不会伤害你的。”
真的吗?
婉桃其实不太信,她见过刑炎殿主厉图,那人阴沉沉的,第一回见面时还讽刺过自己,说自己名声“好”,天天给清莲惹事……可婉桃不想让清莲知道这些而担心她,所以,她只是静静等着刑炎的惩罚。
……
那是她第二次见厉图。
明明是个气质阴冷的人,却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很怪异,很不好看。
而且他看着婉桃,明明觉得胡闹,却又硬生生扯着微笑,放过了自己,把自己把那仙子打伤的事压了下去——
好吧,其实没有,厉图到底是刑炎殿殿主,他表面不说什么,但每次都会用别的方式叫婉桃吃吃苦,例如罚抄经书,清扫殿宇,又或者在琼华林里摘桃子。
但总归,在表面上厉图从未让婉桃丢过面子,仿佛真应了清莲那句话,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婉桃真的来了兴趣,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变扭的人,明明觉得自己四处惹事,不喜欢自己,还每一次都很快赶来给自己“做主”,刚刚维护完自己,转头又罚自己做这些做那些——
“刑炎殿主,你又来了,这次不是我的错。”
“厉图仙君,这次好像真是我的错,你罚我吧。”
“厉图,是我做的,但你不会罚我,咳,罚得轻轻的,对吧?”
“……厉图,你为什么总护着我,对我好,就像姐姐对我一样。”
“姐姐说,她喜欢婉桃,所以保护我,那你呢,厉图,那你呢?”
你喜欢我吗?
婉桃这么想着,日日往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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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殿跑,陪厉图说话,看他理事,跟他叽叽喳喳的说着一切能说得事情。
她跟他说,你衣服颜色真丑啊厉图,我给你换一种吧,你用的这茶好喝,从哪里弄得?我今日给你摘了桃花,你放在案前,香香的~
那时瑶池四个仙府都在背后骂婉桃性子蛮横便罢了,如今不知廉耻,日日缠着刑炎殿的殿主,她听说后不高兴,对着厉图大喊,“喂,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还总是那么冷待我。
你不喜欢我,却又总是护着我,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皱眉,婉桃气的瞪他,“你想好了再回答!厉图我可告诉你,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给我变成喜欢我!”
厉图那时终于笑了,其实有些轻蔑,“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婉桃哼一声笑,“你就偷着乐吧,别人我都不喜欢,就喜欢你!”
厉图:“……”
“好,那就听你的。”
“听我的?”
“反正我总是要听你的,不是吗?”
他这样说,婉桃就笑了,说,“厉图,你刚刚笑了,再笑一个,我就请你吃桃子。”
“……”
……
这就是她的故事。
她的一百年。
不知何时风起,眼前的那片桃花落了下去,她看着天空,恍然,明月高悬洁白,身下的血液也早已混乱粘腻。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婉桃发觉似乎所有好处都是姐姐的,所有人遇上清莲,都会有些恍然。
婉桃看出来了,但她说不出来,也说不好,她只想着,只要姐姐还把自己放在心里,那么姐姐的高兴,便是她的高兴。
其实婉桃偶尔也会想,清莲待自己的那些好里,十分里会有几分真心?厉图和清莲,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对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她除了婉桃这个名字,那声琼英,又有多少人没有唤过了呢。
婉桃不是一个真傻子,只是知道,她在瑶池作婉桃太久,作不了琼英了——她欺负过很多人,无礼,骄纵,爱惹事,这都是真的,有时候她也想,自己真坏啊,就随着当下的情绪去骂去做,每每有些后悔时,又想,反正自己也不会真的受罚。
直到那次,玄曜带走了白雪,为着玉如意的事情,刑炎殿给了她三道戒鞭。
她不想双儿真的死,所以自己生生挨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苦果,甚至犯案的人还不是自己——她躺在床上养伤,看着桃眠阁外的桃花纷纷落落的,身旁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双儿被她放走了,清莲有自己的事情多日不现身,白雪回了青阳宫,厉图,也一直没有来。
那时她其实很难过,可难过着难过着,又想,真好。
大家都随着自己心意,不用装来装去的,真好啊。
……
“那根花簪,我知道,是莲花。”
“但没关系,我还有个金桃子。”
她安眠在桃源深处,想,我总是给别人吃桃子,可最后,也只换了一个小小的金桃。
是有些不甘心的。
怎么想,也是不甘心的——
她不喜婉桃这个名字,因为她算不得温婉知礼,可也实在做不了琼英,担不起什么风骨英华的美名。
于是想,其实她只是有点可惜,自己死的太匆忙了,往后的故事里,再也没有人能吃到她的桃子了。
又或许,她原本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发涩苦人的桃子而已。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她。
上天,也没有再给她成熟的机会。
……
轻轻,她最后一丝神魂在此处山林湮灭终时,好像又看见了,漫天桃花纷落着,漂亮极了。
那不是桃花,是雪。
素白的,是真正的琼英。
似乎是有人来此,送了她一场大雪,期望来年,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