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息云雾还未散尽。
琼树满枝葳蕤,偶有风过,白净的琼花簌簌而落,缀得下方青岩一片素白。
许久未曾来学宫,琼树竟长得这般繁茂。
轻长霜无声静坐,衣摆铺展如云,仿若与琼花融成一色。
一位少年不知何时绕到身后,语气带着笑:“师妹往这儿一坐,我险些不敢认了。”
她侧首,眉眼间浮了层淡淡的困惑。
“为何?”
来人恣意随性,松松握着一卷书,“怕认错了人,毕竟我那身居高位的师妹,已是许久未见了。”
面对调侃,她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寻玉故作唏嘘:“难得下山,也不愿意和师姐叙叙旧,反倒一个人坐这儿。”
她长睫微敛:“闲来无事,随处走走罢了。”
琼花自枝头飘落,她抬手接住整片落花,清冽的花香悄然钻入她鼻尖。
寻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既然师妹清闲得很,不妨陪我去讲一堂课?”
也不等她应,寻玉便自顾自往台阶方向晃了晃:“就这样说罢,走吧师妹。”
对这位爱自作主张的师姐,她印象寥寥无几,只知从前颇是宠溺原主。
自原主迁居雪峰,便鲜少相见。
寻玉语气怀念:“想想你刚拜入师门时,跟屁虫似的,有回历练回来,还特意绕远路给我买礼物。”
“…师姐竟还记得这些。”
“谁叫你遇上了我这位天底下最好的师姐呢。”她挑眉,理直气壮笑道:“毕竟往后在外头惹了事,我可是要报你名号的。”
字字句句,亲厚得毫不遮掩。
轻长霜眉眼微垂,只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不是她。
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一样。
那是寻玉和原主之间的旧日情分,她插不进去,也不能插进去。
这份亲近,从来不属于她。
寻玉一路与她叙旧,话里带着笑,她偶尔应和一两句。
待跨入学宫时,已是比平日晚上片刻。
轻长霜怎么来了呢?
长诉早早注意到琼树下那抹身影。
说不清缘由,视线总是不经意间便滑向她,看她白衣胜雪,看落花拂了满头。
直到她踏进这里,满身清冷未散。
他的视线刚触上她的身影,便像被烫了一下,霎时收回,垂眼挪到书卷中。
轻长霜若有所感,循着那道消失的目光望回去。
少年正垂首低眉,目光凝于书卷,仿佛里面藏了什么要紧事。
瞧上去很是用功。
寻玉捋起书扉,随意翻了几页,无趣地合拢在一起:“既然今日仙君坐镇,就不聊书本之物,来同你们讲讲苍生历史。”
天息其分东西两道。
东南为无情,西北为苍生。
“登仙者众,共计三十二人,天息东南无情道一人,西北苍生道九人,其余道共二十七人。”
天下修仙者众多,天息独占列首。
“万万年前神魔大战,众神陨落神力福泽大地,妖魔伤亡惨重,永坠幽冥生死不复。”
“自此人间沦为火海炼狱,直至苍生孕育出新神,重新诞生出人、仙、妖、魔。妖魔除之不尽,神便划分出四者领域,一同遏至在人间,唯有勤苦修炼成仙,才可登往九重天。”
“人欲登仙,妖魔亦图九重天。而他们的方式,除去修炼便是汲取他人性命。”
云潇义愤填膺:“为一己私欲屠戮无辜,实在过分。”
寻玉颔首补充:“为此天息时不时派遣弟子下山历练,斩妖除魔。”
“然妖魔手段诡谲多变。”她眸光微敛,自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幽暗,似藏着什么。
“历练将至,下山之前,我要先试你们一试,辨不辨得出幻境。”
她指尖划过镜面,一声极轻的嗡鸣。
这是入梦镜。
被镜光照到的人,意识皆会坠入持镜人设置的幻境。
那幻境由人心中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深处织成,用来试炼弟子再合适不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软趴倒。等意识在幻境中站稳脚跟,身旁的同门已不见了踪影。
千变万化的幻境外,传来寻玉懒洋洋的调侃:“为期三个时辰,若是能走出来,明日练剑便少半个时辰,若是走不出来……”
寻玉笑眯眯放下入梦镜,“师妹,有没有觉得这样祸害弟子很有意思?”
“算不得祸害。”轻长霜实话实说。
历练日趋临近,天息外的妖物可不会讲规矩,等他们站定阵脚才动手。
“我就知道师妹一贯向着我,”寻玉笑着将入梦镜递出,“要不要去看看你那弟子的幻境?”
轻长霜无意掺和,转眼瞥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终究没开口推拒,默默接过了入梦镜。
长诉伏于书案前,眉心微蹙。
他面容清隽,冷白如月,笑容淡去像隔了一层薄雾,无端变得疏冷起来。
宛如庭院中寻常野花,忽而化作一轮清月高悬。
他的幻境会是什么?
她搁下指尖琼花,举镜照向他。
镜面微漾,波纹渐起。
浓墨似的黑雾自镜心涌出,转瞬吞没整面铜镜,梦中景象竟半分也窥不见。
“师妹倒是下过功夫,他心志如此坚定,入梦镜都映不出。”
“许是自学成才。”轻长霜从未上过心。
归根结底,这些全是靠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她不曾指点过什么。
将入梦镜递还,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一位伏案的弟子。
有一点眼熟。
“她叫存曦,月末考核的魁首。”寻玉留意到她的视线,适时介绍道:“是我的得意门生。”
隐有记忆碎片自她记忆深处浮起,决绝的问剑台,她一剑破万军的气势。
是那位总用怪异眼神盯着她的姑娘。
轻长霜恍然想起,原来是她。
相识多年,鲜少见她对谁这般留意。
“对她感兴趣?”寻玉话音未落,入梦镜已顺手对准了存曦。
镜面重新荡开,不同于漆黑的光景,一片荒芜之色呈现在镜面。
与此同时,一缕怪力悄然出现。
轻长霜垂首,手腕不知何时缠上无形的力量,像透明的丝线,企图将她拽入往那片未知的幻境。
这古怪的东西哪来的?
她指尖随意一挑,灵力如薄刃划出,那股桎梏转瞬溃散。
“怎么回事?”
寻玉捏着入梦镜,若有所思:“莫非她的幻境中有你,入梦镜才引你入内。”
“师妹竟与存曦有旧,”她好奇地戳了戳轻长霜的手臂,眉眼间带着兴致,“我倒是好奇师妹怎会成了她的噩梦。”
存曦有多仰慕轻长霜,寻玉心知肚明。
得闲时,还时不时会缠着她撒娇,只为多听几桩轻长霜往日功绩。
可惜,她那位清冷寡情的师妹,对此一无所知。
像是隔着一层雾去看旧物,她始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位弟子。
轻长霜摇了摇头,语气清冷:“我毫无印象。”
“我倒有个主意。”寻玉笑眯眯地变出一把藤椅,按着她肩头让她坐下,“你何不亲自去她幻境走一看便知。”
“也好。”她淡淡应了一声。
四野静默,广袤无垠。
残破老旧的茅房,门前砌垒一堆堆草垛。井口挤着几口水缸,缸口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存曦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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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手里提着桶檐长短不一的木桶,站在板凳上往釉面斑驳的水缸倒水。
耳畔流风滚动,她回忆起自己在幻境中,眼睛霎时清明一片。
她干脆利落倒干净水,跳下板凳。
这是什么时候?
存曦左右环顾一圈,稚嫩的脸露出一种不符年龄的烦躁。
只要毁掉幻境来源,就可以顺利离开这里,见到真正的仙君。
届时她第一位醒来,仙君一定会刮目相看。
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翘首以盼起来。
梦境来源会是什么?
是对她有重大意义的人或物,总不能是村口的缸、龟裂的井。
是娘亲还是爹地,阿姊亦或阿弟。
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
虚假的幻境不足以坏她道心,存曦会让她知道,她才是最有天赋的那位。
纤薄锋利的剑出现在她掌心,寒气肆意,锋芒毕露。
一鼓作气全部解决就好。
然而就在这时,门内忽有人高喊:“二丫,还愣着作甚?你阿姊即刻便要出嫁了!”
原来是这一日。
门吱嘎一声推开,满脸皱纹的妇人急匆匆走出来,牵过她的手就要去送亲。
她的小手被整个裹住,温热如昔。
明知此方世界都是假的,存曦仍旧没忍住恍惚了一瞬。
“二丫,你手里拿的啥?”妇人大骇。
她掌心的剑霎时化作水瓢,拿在手中无辜地晃了晃:“水瓢罢了,娘看成什么了?”
“看成了仙人的宝贝!”
妇人一把夺过水瓢扔进缸中,“你阿姊出嫁,好不容易才见着点荤腥,你可得发狠吃。”
存曦攥紧她的手,笑眯眯地跟着小跑起来:“娘,让阿弟多吃些罢。”
“那小子早吃上了!”
迎亲的队伍洛吹着喜庆的曲调,锣声鼓停在前院门口。她爹朝地上丢了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笑容满面的娘亲,数着彩礼的爹地,红衣待嫁的阿姊,迫不及待用膳的阿弟。
存曦伸出小手,轻轻晃动新娘的衣摆。
“阿姊,抱一下。”
“阿姊现在很忙,二丫乖乖用膳去。”
新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望穿秋水一般,继续等着她的夫君。
果然和之前没差。
存曦怅然若失收回手,慢吞吞朝后厨走过去。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宾客的眼睛钻出缕缕黑雾,他嘶吼着在地上打滚,黑雾见缝插针,钻出他的躯体,很快传染了所有人。
场面顿时狼藉一片,凄厉的惊恐声连绵起伏,娘亲疯狂喊着阿弟的名字,碗筷砸落一地的声响。
存曦蜷缩着浸在水缸中,遏制住吐息。
冰凉刺骨的水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闭上眼,忽然记起,这是前两日和阿姊一趟一趟挑回来的。
那时她险些绊倒,阿姊伸手扶了她一把,水撒了一地,只好重新去挑。
那时候存曦满脑子都是,阿姊要是嫁了人,就再也见不着阿姊了。
日后挑水的担子,也落到她一人身上。
要是阿姊可以带她一起走就好了。
存曦一时走了神,气息没稳住,气泡便一串串从唇边涌了出来。
这场幻镜的残酷就是如此,她只能杀死幻境中死去的人,却无法消灭幻境中造成一切的妖魔。
满目血腥弥漫,哀嚎声逐渐沉寂。
存曦踮着脚爬出水缸,瞧见爹娘的尸身将阿弟牢牢护在身下。
可惜阿弟还是未能幸免。
存曦浑身湿漉漉的,她毫无波澜绕过成堆的尸体,走到面目全非的阿姊面前。
小小一只孩童,掰开阿姊僵硬的怀抱,慢慢蜷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