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逼仄的茅草屋,潮湿阴冷的月光透过缝隙筛入,落在她平稳沉睡的面容上。
安详而宁静。
她鸦羽似的睫毛难受地颤动,映出一轮清冷的阴影,缓缓睁开双眸,瞳仁深处泛着困惑的迷茫。
这里是哪里?
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错综复杂,轻长霜坐起身,身下湿软的枯草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不明所以垂首,金色的琉璃绳杂乱无章堆叠在上面,束着她纤细的手腕,捆得结结实实。
“束仙绳?”她认出这东西。
邪魔歪道专门用来制服修仙者的玩意,被锁上便是神仙都难逃。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毫无温度的视线微转,注视着角落同样被绑起来的长诉。
他背脊紧贴着墙面,白玉的脸笑起来,带着内疚和失魂落魄:“师尊,都怪弟子无用。”
轻长霜极冷的视线划过他脖侧的伤口,开口询问:“他们弄的?”
头发凌乱披散在身后,雪白的衣裳满是泥印,还有不少的淤青和伤口,瞧上去像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虽说因为想回家的缘故,轻长霜必须时时刻刻维持刻薄的人设,还得走主线欺负他。
但她确确实实会在尽可能的范围,绞尽脑汁减少对他的伤害。
她无法容忍其他人在她面前肆意伤人,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主角。
长诉黯然点头,暗地里窥视着她越来越冷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浅的怒意。
她在生什么气?
莫不是因为被关在这里?
他困惑地收回视线,落如此地步并非他的责任,她不能不讲道理,迁怒于他。
因为他是妖怪,被迁怒的事情少了吗?
长诉唇角闪过一丝自嘲,再次抬首时,面容挂着熟悉温和的笑颜:“师尊,我替您解开束仙绳。”
束仙绳对他这样的半妖不起丝毫作用。
但是被最为厌恶的妖物所帮助的话,一定会成为轻长霜的耻辱吧?
光是想想,长诉唇角的笑容险些失控。
他欲盖弥彰轻咳一声,兴奋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莹白的妖力汇聚在他掌心,隐约可见透白的花瓣飞舞其中。
妖力凝实成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朝他手腕飞去,不费吹灰之力割断束仙绳。
束仙绳从他身上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算松开了。
长诉转了转酸痛不止的手腕,迈过失去作用的束仙绳,大步来到轻长霜面前。
他放缓呼吸,聚精会神准备继续时,轻快的脚步声自外面一前一后跑来,门板拍得哐哐作响:“仙师姐姐,你们醒了吗?”
有人来了。
长诉悄然散去妖力,割断束仙绳的声音太大,会被人有所察觉。
束仙绳牢牢束缚住她纤瘦的手腕,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她细嫩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泠泠清辉,像是漂亮的月光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被那冷白灼痛,无声无息偏过头,盯住地面碎银般的月光,忽然觉得这银辉也带着温度。
如果此时此刻杀了轻长霜,会怎么样?
长诉望着渗进砖缝的月光,悄无声息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轻长霜为此一无所知。
“没有人说话。”门外的两位孩童自顾自讨论起来:“是没有醒来还是不想和我们聊天?”
“肯定醒了,他们一点都不礼貌。”
“我也这么觉得!”欢愉的微笑声透过门板,孩童一拍即合,兴高采烈呼唤道:“仙师姐姐,你别害怕,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凄寒的腥风簌簌而吹,倒显得越发诡谲。
束仙绳捆得难受,她面无表情朝他伸出手,示意直接解开。
纤纤玉指摊在面前,脆弱得毫无反抗之力。
便是直接割破她的喉咙,也不过是艰难了些,并非绝无可能做到之事。
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诉直视她波澜不惊的眼眸,深黑的瞳仁扫过结实的束仙绳时,唇角的笑容越发温柔。
居然还这样冷静,一点都不担心他反水。是认定他没有这个能力,只能依附她逃离这里吗?
见里头依旧不肯回话,孩童高声庆祝:“仙师姐姐,为什么不说话?等明天过后,你就会变得和青山村的人一样喜欢我们啦!”说着,唇角溢出银铃般的脆笑。
远远传来一道呵斥声:“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是村长,村长来了!”
“村长最啰嗦了,妹妹,我们快走,我们快走!”
“走啰走啰!”
二人嬉笑着一溜烟彻底跑没影。
屋檐满是缝隙,晨时的雾水渗进来,清脆的坠落在腐朽的瓦片中。
村长撑着燃烧的灯笼,唉声叹气摇摇头,上前敲响牢固的门板,虚情假意问道:“感觉如何?”
破败的房间同遗世而独立的仙人自当格格不入,轻长霜坐落其中,眸光淬冰:“差劲。”
村长可惜地摇摇头:“怪只能怪你们命不好,非要掺和我们的事。”
轻长霜冷声回复:“本尊失踪未归,天息定会前来彻查。”
“你不会不见的,会有人穿着你的皮回去的,连带着你的记忆,你的身份,通通都会继承。”村长猝不及防笑出声,带着几分阴冷。
“各位仙师,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夜晚吧。”他畅笑着重新点燃灯笼,在雾气弥漫的阴天慢悠悠踱步远去。
他晃荡着步子,远远还能听见雾色中,那两位还未跑远的孩童,正哼唱着青山村自古流传的童谣:
“俏娃娃,剥新衣,旧衣丢进槐树里。”
“月光白,针脚密,穿上新衣出门去。”
“朋友朋友别着急,湖水湖水有秘密。”
“弯下腰,低头去,我比你,更像你。”
诡谲的歌谣渐渐远去,轻长霜举着双手靠在墙面。
长诉沉默地屈膝蹲下,指尖认真掠过束仙绳复杂的绳结。
【系统,你那时跑哪去了。】
冷淡的质问声传入脑海,长诉动作一顿,隐晦的视线无声无息转向轻长霜。
果然听见了。
虽说是刻意的触碰,但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也算有收获。
她在对谁说话?
系统是什么?
长诉故意放慢了速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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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喊你,但你听不见我的声音。”系统气急败坏指出问题:“按照原著,男主吃了鲛妖血失控,你整顿鲛妖的同时顺手给男主收拾了,然后走完嘲讽剧情线。”
“但是现在主线崩坏,变成你吃了鲛妖血失控,男主实力太低打不过,只能举手投降,这剧情都歪到哪儿去了?”
轻长霜一针见血。
【为什么会有意外?】
“还不是你当时吸入了那花妖的毒素,现就算现在解开束仙绳,也不能直接使用灵力,唉,怎么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吵死了。】
轻长霜厌烦地打断它。
【还不快点想办法。】
“你这是什么态度?”系统气得吱哇乱叫:“你以为我没想办法吗?谁让我是…”
它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什么?】
她敏锐追问。
系统心烦意乱地卡壳两下,恼羞成怒道:“不告诉你,等我酝酿一下,几道天雷劈死他!”
她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系统一点都靠不住,但天雷的实力她是认可的。
得到保证后,她勉强按耐住情绪,她放空心思,默默等到束仙绳脱落。
但系统在生什么气?
轻长霜丝毫不关心它,但只要让系统不顺心如意的事情,她很乐意为之添堵。
月亮的光辉从这头挪到那头,静谧的空间余留下平缓的呼吸。
听不见她在想什么了。
长诉干脆利落割断最后的束仙绳,望着她神色自若的面容,恭敬后退两步问道:“师尊感觉如何?”
她冷然颔首,继续等待系统的答复。
不稍片刻,脑海再次传来系统的声音,它在远端酝酿了半晌,心虚地讪笑着:“天雷只能劈在你十尺之内。”
废物,她闭眼忍了忍怒意。
【岂不是要涉险去鲛妖旁边。】
系统理不直气也壮:“就是这个意思。”
早就知道系统这不靠谱的性子。
轻长霜皱着眉头缄默无言,白皙无暇的脸隐露不悦,倒也算得上一脸寒色。
【灵力还要有多久才能恢复?】
经脉如淤塞的河道滞涩不通,灵力似困于浅滩的游龙,纵有移山填海之力,却寸步难行。
“少说十天半个月。”系统遏制不住吐槽:“这时间足够鲛妖杀你千八百回的,还是想想办法怎么靠近鲛妖吧。”
轻长霜默默闭上眼,不想再理会系统。
长诉倒退着坐到角落,悄无声息观察着轻长霜。
这和想象中的反应相差甚远。
没有恼怒,没有厌恶,更没有来势汹汹的杀意,只是淡然的接受了,唯独在和不知名的生物对话时,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长诉隐匿在阴影中,点漆似的眼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探究。
轻长霜,这一点都不像你。
系统又是谁?
你这辈子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有幸得到重来一世的机会,轻长霜是否也有独一无二的机遇。
在窥听的三言两语中,长诉隐约琢磨出那是一个人。
是一位她极其讨厌,却不得不依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