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堕情关 > 11. 事发
    长安街坊一条暗巷,窄得只能侧身,入口尚有微光,越往里越漆黑。

    魏良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肩膀擦着湿墙过去,蹭下满肩青苔,阴冷潮腻。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世子大张旗鼓下聘、大张旗鼓地宣扬,哪能不传到郡王耳朵里?

    被郡王的人抓回去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世子心性狠辣,谁想捏死他都不过是随手的事。

    魏良心中一沉,今儿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刚出巷口,眼前寒光凛然,刀风擦过耳边,一截发丝落地。

    脖子一凉,魏良垂眼看到架在喉间的利刃,身子发颤,双腿发软:“饶命啊,林典卫!”

    一个身着圆领袍衫的高大男人皱眉收刀:

    “郡王没打算要你的命,你跑什么?如今拿你入府,见着郡王再说饶命不迟。”说完一招手,左右上前将魏良绑了,塞进一辆青帷马车。

    暗处也有人盯着这边动静,见人被押上车,一吹哨,便隐没身形。

    魏良被人从小门押进府中,平时郡王贺临都在前院的燕翼堂,这就是郡王夫妇休憩之所。

    魏良被压跪下,偷觑上首。

    果然见李氏正贴心与坐着贺临按揉额角。

    贺临一贯动气,就有头痛的毛病。

    这毛病由来记不清了,起码遇到贺光的事情,每次都会头疼。

    不多时,只听外面轻笑一句;“父王不是不想见到我吗,如今找人又三催六请,不知作何?”

    沉越语调,悠然闲散,不用猜来人就知道是世子贺光来了。

    贺光撩袍迈进燕翼堂,轻摇折扇,风姿翩然。

    人不疾不徐坐下,至于被绑着的魏良,他眼风都没扫一下。

    他刚落座,贺临顺手拿起桌上茶盏,不顾自己头痛欲裂,一把推开李氏,直面要砸贺光。

    只不过贺光含笑啪嗒一开折扇,身影微动,茶盏落于扇面,水都没撒出来:

    “多谢父王惦记儿子,知道我进来都没人上杯茶,还特意送给儿子解渴,不过这顾渚紫笋儿子可不爱。”

    贺临扶着桌子站起来,手指着咒骂;“逆子,你说你做了什么好事,还不快如实招来?”

    贺光将茶盏放桌面,薄唇微启,慢悠悠一条接着一条数:“不就是央皇伯父请旨赐婚,不就是未经高堂允许独自下聘,不就是————”

    说到此,贺光一笑,一双凤眸暗藏锋利滑过李氏:“求娶母妃一直照料的闺友之女罢了。”

    贺临又找手边的茶壶想扔过去,被李氏一把按住,哀求道;“王爷,万不能再动气,您先消消气。”

    “如今阖宫贵人都见过倾月那孩子,陛下还亲口过问,您不能与世子大发冲突,传到有心人的耳中,岂不是您对陛下赐婚不满,还是说我们郡王府别有用心?”

    李氏竭力劝说,将条条厉害摆出来。

    贺临气得没法子,把一头茶壶的水抖开,尽数干脆淋自己头上,冷静下来。

    看到气疯的贺临,一干人等都不敢讲话了。

    李氏更不敢多言,只管劝,不能不满君恩,不能父子此时起了冲突,让外人拿捏把柄。

    贺光含笑看着这一团乌糟糟的乱局,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惭愧,好心问:“父王要儿子请御医吗?”

    贺临咬舌溢出鲜血,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来人,上家法,就说世子擅作主张,不敬高堂,擅自提亲。”

    贺光听着挑眉,知道这顿鞭子肯定少不了。

    他早已习惯如此,还没动身。

    李氏边给贺临擦头发的水,边招手让一干侍卫先下去,把魏良也压了下去。

    贺临一把抹掉脸上的茶水;“去拿九股鞭来。”

    这是对李氏说的。

    李氏看一眼把玩折扇的贺光:“世子,得罪了。”

    “逆子,跪下!”贺临高斥。

    九股鞭,九根牛皮拧成一股,鞭身缠着细铜丝,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贺光依言掀袍跪下,脊背挺直,低头时仍含着一丝淡笑。

    鞭声破空,落下时闷沉如裂帛。

    李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贺临鞭鞭落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可那逆子始终没吭一声。

    二十鞭之后,锦衣已被血色浸透。

    贺临终于停手,喘息未定,将九股鞭掷在地上,背过身去。“滚。”

    贺光从地上起身,身形微晃一下,便稳住转身:“儿子告退。”

    ***

    晚上,梁倾月从一场不安的浅眠中醒来。

    窗外脚步声杂碎,宫人来来回回,药味浓得从门缝窗隙间渗进来,满室皆苦。

    她尚未细想,庭院外便传来慧太妃的声音,冷而缓沉,愠意难掩:“去太医院,再请院正来。就说哀家说的,带最好的金疮药,再带一副内服的方子。”

    宫人应声疾步退下,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梁倾月坐起身,隔着纱帘望去,慧太妃立在窗前。

    她犹豫片刻,掀帘下榻,外裳也来不及系齐整,只随手拢着便走出内室,走到太妃身侧。

    慧太妃闻声回身,淡扫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莫名郁气,像憋着一团火无处可发,片刻又散了。

    最终化作一声极淡的叹息。

    她心里明白,贺光挨那二十鞭,归根到底是贺临恨这个儿子不受管束,与梁倾月这姑娘无关。自己不该迁怒。

    她走过去,眉目冷厉缓和些许:“昭明方才回了王府,因你的事,父子大动干戈。他受了二十鞭。”

    梁倾月张唇,睁大明眸,瞳仁微颤,惊惶不安。

    慧太妃注视她,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神色,问道:“你要去看看他么?”

    梁倾月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

    筝姑姑会意,凑近梁倾月身边伸开手掌。

    梁倾月抬手在她掌心写:他在哪里。

    筝姑姑看慧太妃一眼,见她颔首,便道:“姑娘随奴婢来吧。公子在偏殿养伤,本不想让姑娘知道,公子也嘱咐不必告诉你。只是……”

    筝姑姑无奈道:“公子一贯不爱喝药,倘若姑娘愿意劝一劝,大约能好得快些。”

    梁倾月跟着筝姑姑穿过一道长廊,推开偏殿的门。

    ***

    贺光正趴在榻上,半盖锦被,上身未着衣衫,肩背缠着层层白布,纱布底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他唇色苍白,眉头微蹙,显出一种平时不常见的虚弱。

    梁倾月端着药碗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款款而来。

    贺光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清来人是梁倾月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是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却是质问。

    梁倾月充耳未闻,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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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上。

    她便绕到书案,展开宣纸,提笔写道:太妃娘娘怕你不喝药,托我来劝。你受伤,是因我么?

    她递到他面前。字迹娟秀,秀润端静。

    贺光垂眸扫一眼,又移开,声音淡淡:“是也不是。你把药放下,回去吧。伺候的事有宫人。”

    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梁倾月没有理会。

    她又写一行字,递过去:你是打发我走,还是真的不愿喝药?

    贺光似笑非笑地瞥一眼,薄唇微抿,没再说话。

    只伸手从枕侧抽出一卷书,翻开书卷,像是要将她晾在那里。

    梁倾月站在榻边,捧着宫灯,昏黄的光从她手中倾泻而下,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

    贺光抬头便看见她站在灯影里,一缕碎发垂在颊边,眸色在烛火晃耀中暗藏忧色。

    殿中安静极了,满室药香与昏光交织,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轻炸开,或者贺光翻开书页的声响。

    梁倾月将灯盏搁下,转身出去。

    偏殿的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他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榻边那碗药,褐色的药汤一丝热气也不冒了。

    他没动,也没有叫人进来收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又被推开。

    女子轻盈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慢,带着一点试探的踟蹰。

    贺光没有抬头,只听见碟盏搁在几上的清脆声响。

    男人面前多了一碟蜜饯。

    蜜渍的梅子码得整整齐齐,色泽红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黏润的光。

    贺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又有些无奈。

    “月儿,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喝药还要蜜饯压苦?”

    梁倾月只站在那儿,袅袅娜娜,身段纤柔,不卑不亢。

    贺光眉头高抬,随即撑起手臂,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截裸着的胸膛。

    纱布从肩胛一路缠到腰侧,露出小片光裸的皮肤,肌理分明的线条在昏光中若隐若现。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背上的伤,眉心蹙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

    梁倾月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像被火烫了一下扭头避开。

    她猛地背过身去,一手抬起来遮住眼。

    贺光靠着引枕,望着她僵直的背影。

    “月儿,”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轻哑,“你既然要我喝药,总不能让我趴着喝吧?”

    她咬着唇,半晌没有动。

    贺光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靠着,兴味盯在她微微发颤的背影上。

    过了许久,她才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只敢落在他下巴上游移。

    她伸手将那碟蜜饯往他面前推推,又指指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意思很明白:药凉了,蜜饯来了,你喝不喝。

    他伸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拈起一枚蜜饯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抿:“行了,你可以走了。”

    语气又恢复平日里那副温煦从容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光着半身、懒懒靠在引枕上调侃她的人不是他。

    梁倾月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门合上的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