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莫名一跳,江宁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个被亲过的糖人上,半天未动。
糖人脑袋上圆圆的发髻微微凹下去一点,像是被什么温温热的东西融化了,在月光下泛起一点晶莹。
她抬起头看他。
谢祈安已经站直了身子,唇角紧紧绷着,似乎想压下那几分刚做完坏事的得意。
沉默片刻,江宁终于反应过来。
抬脚狠狠一踩。
“谢五!你舔了我的糖人我怎么吃?”
谢祈安猝不及防被踩了个正着,满面的得意顿时碎作一地。
单脚连着跳了好几下,他疼的嘶嘶抽气,嘴上还在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换……”
瘸着腿又蹦了回来。
江宁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小谢五”,却没伸手接。
手中那个“小宁宁”又攥紧了些。
谢祈安脚上还疼着,眉梢紧蹙,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糖人:“大小姐,我的这个大,你又不吃亏。”
正说着,他的糖人突然靠了过来,像是要同她的比比大小。
两个糖人眼瞧着就要碰上。
江宁脸上一热,赶忙抽走他手中的糖人,又把那个被亲过的塞给他:“你的这个丑!”
“哪儿丑了?”
他满不服气地反驳,俯身过来看。
二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她手中的糖人。
眉毛被勾的格外张扬,唇角微微上翘,平日的那股欠揍劲儿一丝不少地画了出来。
真是栩栩如生。
江宁越看越火大。
张嘴咬了一大块,麦芽糖嘎嘣一下碎在口中,手里的糖人顷刻间没了半个脑袋。
“坏谢五,我要把你吃掉。”
凶巴巴的威胁才出口,谢祈安忽然怔住,抽气声突然没了,被踩的那只脚却还悬在半空。
他单腿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
江宁挑了挑眉,故意冲着他用力地嚼,糖块在口中咯吱咯吱地响,碾碎磨化,才慢慢咽下。
气慢慢消了些。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眼前人却仍在失神。
浑圆的眼睛越瞪越大,透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茫然无措,耳尖不知为何红的滴血,唇角扯了扯,却说不出话。
口中的甜香慢慢化开,江宁抿了抿唇,望着他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
看着像是真的被她咬去了半个脑袋?
谢祈安目光怔怔,落在她抿过的唇上,粉润如花瓣,唇边还残留着一点金黄的糖渣,泛起微微的光。
月色皎皎,就这般沾在她唇角。
他喉结一滚,飞快移开视线。
“……好吃吗?”
江宁见他回过神来,松了口气。
还好,他的魂儿没被她咬走。
她又舔了舔:“好吃,挺甜的。”
“那就好。”
唇角不知不觉间翘了起来,谢祈安偷偷垂下眼,转了转自己手中的糖人,竹签上似乎还有她掌心的余温。
他慢慢举起,一点一点向着自己的唇靠去。
轻轻含了一口,笑意漾开。
确实挺甜。
江宁又咬了一口糖人,忽然顿了一下,眯了眯眼。
街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像是有人在争执,但隔的太远,听不真切,顷刻间便散在夜市的热闹中。
“怎么了?”
谢祈安偏头过来。
江宁含着糖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有人在吵架。”
谢祈安抬眼,目光越过她肩头,往街口方向轻轻一落。
望过憧憧灯影,街口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栅栏,几簇人影盘桓在那里不去。
一道亮眼的宝蓝划过,在灯火下闪了闪,却未能再近分毫。
像一只被挡在琉璃灯罩外的飞蛾,朝着光拼命扑棱翅膀。
但也只能扑棱几下了。
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下来,他眯着眼欣赏远处那团交缠的人影:“夜市上人多,吵架有什么稀奇的,糖人再不吃要化了。”
“哦!”
江宁赶忙垂头去看,可手中的糖人好好的:“没化呀。”
“那就好。”他又含了一口糖,唇角翘的更高了,“我的好像快化了。”
街口,顾时晏领着几个亲卫被拦在栅栏外。
宝蓝锦袍下不知何时蹭了一片烟灰,他掸了又掸,绷了一夜的怒意终于冲着几个守卡的兵卒宣泄出来:“没长眼睛的蠢货!连本世子都不认识吗?放行!”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满带笑容地迎了上来:“世子见谅。今夜中秋,属下奉令巡防周边,防范火患,这不刚巡到此处……”
他抱拳致歉:“约莫半个时辰便巡完了,您且等等。”
顾时晏冷眼刺来:“为何偏偏巡拂云街?”
指挥使笑了笑:“不止拂云街,五城兵马司今夜均在巡防,世子若不信,大可去旁边几条街看看。”
顾时晏的手攥的发白,身后鳌山灯楼的万盏花灯明明灭灭,目光一直望向拂云街深处。
朦胧灯火间,两个并肩走着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
一个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个歪着头俯身看她,笑的肩膀都在抖。
眉心顿时拧紧,他叱道:“给我让开,我一定要进去!”
身后的亲卫默默按上了刀柄。
指挥使将一切尽收眼底,笑意垂了下来:“世子若要硬闯,属下只能视同妨碍公务,依律处置。”
话音刚落,身后的兵卒整装列队。
冷光一闪,兵刃齐齐出鞘,划破两方对峙的空气,清脆又刺耳。
顾时晏蓦地怔住,冷刃上映出他扭曲的侧脸:“你们好大的胆子!”
面前的寒光丝毫未退。
攥在身侧的拳头咯吱作响,过了半晌,他才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拂袖转身,栅栏依然横亘在街口。
兵刃未收,冷冽如霜。
*
月色如水,笼着两道归来的身影。
尚书府的檐角映入眼帘,江宁脚步微顿,垂着眼没看身侧人:“就送到这里吧。”
谢祈安沉了沉眉,折扇在手心不疾不徐地叩了叩,笑道:“好。”
目光一直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微微垂眸。
地上,一道黑影慢慢靠了过来。
“都打点妥当了?”
福全忙活了一夜,此刻声音总算松快了些。
“是。依照您的吩咐,今夜值勤的暗卫和兵卒一律发放三倍份例,另外再添一份中秋节礼,都从东宫私库走。”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早无人影的巷口:“江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了,若有情况随时来报。”
钉在巷口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谢祈安笑着用折扇敲了一下福全的头:“那还看什么,回宫。”
“哎哟!”福全回过神来,摸了摸额头快步跟上,委屈极了,“殿下,合着就奴才白忙活一夜啊?”
谢祈安摇着折扇,笑容快翘到天边:“老规矩,自己去孤的私库挑,可否?”
小内侍连忙点头:“小的遵命!”
转而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满是心疼:“不过殿下,您知道今夜花了多少银子吗……”
他啧啧了几声,没往下说,倒不是不敢,只是知道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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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数字自家殿下眉梢也不会动一下的。
“就为了气世子,花这么多银子值当么?”
身侧摇着的清风蓦然一止。
含笑的眼眸忽然暗了暗,谢祈安低着头轻轻一笑,合拢折扇:“值当。”
“花点银子便能给表哥添这么大的堵,太值当了。”
福全只能无奈撇撇嘴,心里的小算盘正拨来拨去,忽然听见身侧人又道:“对了福全……”
他仰头疑惑。
谢祈安的声音小了些,却恍如一道惊雷劈入耳中:“明日你去把拂云街买了。”
“哈?这也是给世子添堵?”
福全满面困惑,可一望见那人唇边偷抿着的笑,霎时了然,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过是今夜一起逛了拂云街,回来便要买下整条街。
这不跟那圈地盘的小狗似的么?
他偷偷嘀咕:“那地契写谁的名字?”
谢祈安急忙解释:“孤买的自然是记在东宫名下……”
声音越来越小,指尖摁在折扇上半晌未动。
福全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果不其然,谢祈安轻轻咳了两声,把方才的话忘的一干二净:“还是记在她名下吧,孤还欠她一千二百两,正好抵了。”
一街之隔的尚书府,江宁刚迈进正门,急的团团转的门房顿时眼前一亮:“哎哟小姐您可回来了,世子和老爷都快急死了!”
小厮快步流星往前厅通报去了。
江宁微微一怔。
不多时,一群人乌泱泱地拥了过来,前院的寂静顿时化为乌有。
“宁儿,你去哪了?”江淮年披着外袍冲了过来,像是才歇下不久,身上还有些未散的酒气,扑的她眉头一蹙。
“爹爹还以为你被歹人劫走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绕着女儿打量了好几圈,见她从发髻到衣着皆齐整,丝毫不乱,他终于放下心来。
顾时晏立在他身后几步,目光冷冷,同样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
江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拂开父亲的手:“父亲这般担心我,怎么都不愿出门寻一寻?”
“到底是怕我被歹人劫走,还是怕丢了和永宁侯府攀关系的棋子?”
江淮年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也累了,不愿再面对满堂看猴戏似的目光,转身朝落锁的南院走去。
经过顾时晏身边时,他突然伸手狠狠一拽。
“嘶啊!”
腕上被紧紧箍住,扯着筋连着骨地疼。
他却一点没松劲,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你从哪条街回来的?”
江宁忍着痛甩开他的手,逼回眼角溢出的泪:“我不认识路,不知道。”
顾时晏被这话呛住。
她素日确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记不清路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心里总存着疑影。
江宁没理他,揉着手腕走了回去。
身后,那道阴鸷目光绕了许久。
*
谢祈安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曲儿走回寝殿。
回廊上,值夜的内侍面沉如水,头垂的一个比一个低,可他浑然不觉。
行至门边,他正要抬脚,忽然眸光一滞,右脚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殿门半开,烛火在风中曳曳欲灭,映着谢行舟晦暗难明的眼底。
他坐在案前,对着满案早已冷透的酥点,缓缓抬起头。
“中秋家宴不见人影,调了东宫暗卫,动用五城兵马司。”
他眸中盛着浓浓的倦意,可打量而来的目光却分外锐利,看的谢祈安浑身一凛:“祈安,你今夜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