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字淡然道来,听不出一丝的波澜。
岁引心中心中猛地一跳,忽生不详之感:“当家的这话何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玉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打着国卿的名义来跟我做生意,你又是何意?”
被揭穿了,她反倒真不怕了,紧张的心神也松弛下来。
“原来那天,你真在看着。”
此人知道自己不是还素,这么说,他见过还素?
要是见过就更好了,省得费那么多口舌。
陆三没回答,而是问她:“为什么想到找我?”
岁引直截了当:“你要货,我要钱。”
陆三听罢轻笑一声,百无聊赖地玩着扇子:“还素的钱不够你花的?”
岁引一噎:“……谁会嫌钱多,我缺钱不行吗?”
寻常人听到国卿早就面露惧色,可他倒好,一口一个还素,很是倨傲骄狂,显然是没将那位国卿大人放在眼里。
若没有过硬的身家背景,绝不敢这样。
岁引不禁重新打量起他,可除了那张面具,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什么也看不见。
她移开目光:“到底要不要合作?”
“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呢?”陆三懒懒地掀起眼皮,神情古怪的很,“不过……”
“不过什么?”
“你也说了,年关才好运货,过了这个时间怎么办?难不成你费尽心思,只为了和我做这一场生意?”
“当然不是。”
她可没闲心真去做什么长久的生意,不过就是先赚个快钱,为春猎后的事做打算罢了。
“西郊山岭下有个废弃村子,因太过偏僻,百姓都会绕道而行。你用血檀赚来的钱将它盘下,买些好马养着,越多越好。养好了,我这还有一笔大生意等着你。”
“干什么?”原本斜身慵懒的陆三慢慢坐直身子,痞笑:“你这是要造反啊?”
“胡说什么!”岁引冷冷瞪她一眼,谁知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陆三来了兴趣。
不过不是因为生意,而是她这个人,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行,照你说的办。”他答应下来,但还不忘揶揄:“还素已经落魄到要养马挣钱了?”
岁引不理他,感慨还素的名字好用的同时,又说:“合作已成,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总不能真叫当家的,或者陆三吧?”
他并不急着回答,扇子在手里几开几合后,才慢慢地说:“我姓顾,单名一个衡。”
…………
岁引走后,顾衡负手立于窗扇前,和那日一样,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公子,您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了?”
听墙根的手下元玉从屋檐上窜了下来,鬼魅一般跳进窗子。
顾衡说:“你也听到她背后是还素,我不告诉她,难不成等人家来查出更多的东西?”
“也是……不过这人可靠吗?”
顾衡笑:“国卿都不可靠,难不成你可靠?”
元玉语噎,见他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的背影,素日里总是放荡不羁的目光有些古怪。
像是多了一股子暧昧。
公子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这个……公子啊,咱楼里其实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元玉好心提醒,“您犯不着盯着一个大男人出神。”
“谁说她是男人?”公子眸中笑意漫起,视线依然望着前方早已模糊成点的人影。
“啊?”手下一脸惊诧,“可他明明……”
明明就是个男的啊。
顾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凤佩会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吗?”
凤佩?
“是啊!”元玉一拍脑脑门,“瞧我这脑子!”
当然,判断她是男是女不止凤佩这一条,想起方才提及花还素钱时,她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那抹女儿家的羞涩,顾衡眼底的笑意更深。
“既然她非还素,又是个不知名的姑娘家,公子,那这生意还做不做?”
“做。”他言辞利落,“有钱不赚是傻蛋。”
…………
离开浮生一梦楼后,岁引去了国卿府。
她走在路上,想的全是顾衡。
顾衡,顾衡……
好熟悉的名字,却又记不起来在哪听过,直到停在国卿府门外时,念光一闪,刹那恍悟。
原来是他!
来了两次,国卿府外的守卫已经认识这个漂亮的姑娘。
是大人的相好。
尽管她今日一身男装,但那极美的容貌,很难让人陌生。
见她站在外面发愣,守卫主动把人迎进去。
风举更像是安了千里眼似的,老远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飞奔上去,笑的一脸不值钱:“公主,你来啦?”
岁引被他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我来找素大人,他在吗?”
“在!大人在书房呢,你朝这儿直走,第一间就是。”风举指着前方,“我去沏茶。”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还素正在书房写着什么,岁引进来的时候,他将笔下藤纸一合,不着痕迹地移到一旁。
“殿下。”正要起身行礼,岁引已经一屁股坐下。
来了两次,对这儿已经不陌生了,比在自己寝宫里还随意。
还素重新坐下:“不知殿下找臣有何事?”
书房里书架叠叠,右侧墙壁上悬挂着大周疆域图,右侧的剑架上放着两把剑,案上堆积着几本册子。岁引闻着熟悉的琥珀香,将书房环顾一圈,目光定格在男人脸上,托着下巴笑盈盈地说:“如果没有事,就不可以来找大人吗?”
还素愣了一下,眸中依然暖意十足;“当然可以。”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杏眸弯弯,两只梨涡显出几分淘气,让他不由地想起那晚的玉带糕。
不过笑了片刻,她就笑不出来了,捧着脸唉声叹气:“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的。”
还素望着她,静待下文。
“大人知道血檀吗?”
还素转眸看向右侧的剑架。
岁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情不自禁起身,走到剑架旁,抚摸着那雕工精美的剑架,叹道:“这就是吗?木质干净无杂色,怪不得那些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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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喜欢。”
她爱不释手地赏玩着,好一会儿才转头看身后的男人,小声道:“我也想要。”
“可以。”还素起身朝她走来,步子停在她身后。
阴影乍然倾覆,笼罩住周身。
他低下头来,轻轻地说:“殿下想要什么,臣让人雕好了送去。”
那双凤眸近在眼前,如此漂亮,如此魅惑。
她心跳猛地一慌,不动声色地后退。
“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小摆件,小玩意儿,我想要很多血檀,比历年送往宫中的都要多。”
还素手臂垂落,负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她。
岁引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很多血檀,且要在春宴前运回来。”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笑:“血檀产自巴州,二皇子常年驻守巴州,殿下舍不得自己的哥哥,所以来找我?”
岁引嗓中一噎,顿时胸闷气短。
他好聪明啊,一下就猜出来了。
二哥在巴州多年,对那儿的情况了如指掌,问二哥要,远比还素派人过去方便容易多。
可她太了解那傻哥哥了,若她说想要,二哥一定会自己跑到山里寻,山路崎岖,又有瘴气毒虫,万一有个意外……她赌不起。
“素大人那么有本事,我二哥只是个空有蛮力的武夫,我更信任素大人。”她被看得心虚,红着脸垂下头,可瞎话却是张口就来。
也不知道她自己听了这话想不想笑。
还素忍着笑,问:“要那么多血檀做什么?”
“和浮生一梦楼做生意。”她答得坦诚。
还素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臣帮殿下办。”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下,终于松了口气,软软地说:“谢谢大人。”
不过很快神色又凝重起来。
还素看着她;“怎么了?”
提起浮生一梦楼,就很难不想起那个手执玉扇的男人。
“父皇先前想将我许给忠勇侯的儿子,是大人开口帮我拦下了这婚事,你还记得吗?”
他笑:“臣还没到七老八十健忘的年纪。”
岁引说:“其实父皇一直都想将我许给小侯爷,只是那时候皇姐不愿意嫁去西陵,无奈之下,只得把我嫁去,这才作罢。如今我回来了,父皇又旧事重提,只怕……”
“有我在,怕什么?”
从前或许是不怕的。
那小侯爷名声极臭,只要自己在春猎大展身手,获得入朝的机会,站稳脚跟,就算父皇有心,朝臣也不会同意。
可如今……
她要保证在坐上那个位置之前,决不能嫁给任何人,否则,将再无缘东宫。
“其实,他算个良配。家中也没有女眷,事少,不用担心被欺负。如果当初没有去西陵,而是直接嫁给他,或许现在……会不一样吧。”她煞有其事地感叹。
耳边传来一声不辨情绪的轻笑,还素抱臂悠然倚在桌边,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连声音都像冰冷的凿子,凿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顾衡给殿下喂了什么迷魂汤,去了趟浮生一梦楼,就想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