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岁引 > 15. 第 15 章
    那是匹难得的神驹,可惜野性难驯,多少人在它背上栽过跟头。

    明懿摆明了是要给她难堪。

    追风刚被牵上来就嘶鸣一声,岁引伸手摸它,它却骄傲一甩头,差点让她摔倒。

    明懿阴阳怪气地说:“这马就是脾气大了点。不过你性子柔,当她的主人刚好。”

    众人互看了一眼,憋着笑。

    明懿把马鞭递过去:“试试?”

    也不等她点头,又转头道:“来啊,把四公主搀上马。”

    岁引拿过马鞭,小声说:“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随后便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上了马,还没坐稳,明懿就是一鞭子抽下去。追风顿时凌空而起,岁引的身子在马背上颠伏不稳,只得收了双臂,紧紧抱住马儿。

    谁知座下骏马好似疯了般,暴躁跳跃,不住嘶鸣。

    “三、三皇姐!”她急得满头大汗。

    “好妹妹,追风这就带你去追风了!”又是一鞭子下来,追风急奔如风,登时吓得她花容失色。

    明懿看着她抱着马儿发颤的模样,别提多畅快了!

    那傻子的长发挡住了马眼睛,还抱着马身动来动去,刺磨着马儿的皮肤,不发怒才怪。

    果然,追风受不了刺激,在平野上胡乱奔跑一气。

    骤然而起的剧烈运动吓得她手忙脚乱起来。

    “三姐!救命——”

    一通乱喊乱摸后,不仅没能让马停下来,反而彻底点燃马的怒火,想将她从背上摔下去。

    生死攸关,岁引顾不得其他,赶紧坐直身,去拉缰绳。

    却在不经意回首时,瞥见不远处。

    虽视线受限,但仍可见一缕暗红衣袂,隐隐映亮了那方天色。

    是他来了。

    手,又松开了。

    “救……救我!”

    还素一来就见小公主将要摔下马,当即飞身跃上马背。

    红袍振飞风中,流线般划过马场。

    腰间陡然多出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快要摔下马的她带回怀中。

    “这马顽劣,吓着殿下了。”

    男人紧拉缰绳吁马停下,见她狠狠喘了几口气后,依旧紧紧抱住自己的腰,也不多言,带着她策马悠哉前行。

    明懿脸都绿了,气得咬牙跺脚。

    明澈在一旁幸灾乐祸:“有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闭嘴!”

    岁引就这样靠在还素怀中,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放松些,抱的太紧了。”

    她一下清醒,立马松开手,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吃什么吃人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还素有些哭笑不得:“殿下很讨厌我?”

    抱紧他的是她,毫不犹豫松开手的也是她,还真是用完就扔。

    岁引小声说:“三姐在那看着。”

    男人浑不以为然:“怕她做什么?”

    岁引瞥见看台处那个气得甩鞭的人影,又重新靠入他怀中。

    “有大人在,那我也不怕了。”

    还素神色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

    片刻后,他轻轻抿住唇,漂亮的凤眸中笑意漫起。

    他一手拉缰绳,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腰,叮嘱道:“殿下坐稳了。”

    双腿猛夹马腹,红袍似闪电般遽然射出。

    两人共乘一骑,不知在清苑绕了多久,才慢悠悠转回来。

    明懿恶狠狠盯着她,眉眼间俱是阴狠毒辣。碍于还素在场,也只能压着怒火,挤出一抹笑:“大人偏心!怎就和四妹妹驾马离去,也不管我们?”

    男人回首,看了她一眼,指着她身侧的马说:“那么三殿下,请吧。”

    “等着!”明懿冷哼一声,纵身跃上马背,动作漂亮又利索。

    皇嗣们自小学习这些,没什么稀奇,她却十分卖力展现自己,连明澈都不耐烦地咂咂嘴,甚觉无聊。

    几个皇嗣很快都从马背上过了一圈,还素也指点了一番。

    接下来就是箭术。

    清苑的马场猎场相邻。

    大皇子明澈这下可不无聊了,走到最前头,叫嚣着让人取弓来。

    每年跟父皇去狩猎,都能猎到不少东西,他对自己的箭术颇为自信。

    长弓很快取来,明澈单手提起,垫了垫重量,随即引箭满弦,嗖一声——

    偏离靶心。

    虽说未中靶心,但相隔一里之外,能有此成绩,已是了得。

    年纪小点的皇子们忍不住鼓掌高喝:“好!”

    明澈承弟弟们夸赞,得意之下,又摸出三支羽箭,箭箭靠近靶心。

    这下,连带宫女侍从也为他喝彩。

    “大皇子!大皇子!”

    欢喝一波胜一波,捧得大皇子顿生飘然。

    明懿却是一点瞧不上这个哥哥。

    她很不服气地让人取来自己的弓,扯出三支羽箭,连续射出。

    周帝宠爱的几个子女,个个都是文不成,武不成。

    这三箭射出,和明澈不相上下,却惹得身后一众狗腿吹捧。

    还素在他们的欢闹声中回头相望。

    小公主孤身站在箭亭下,安安静静的,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从箭篓中挑出一支羽箭,来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瞄准靶心。

    长弓被拉成满月之势,羽箭携着风啸声,径直扎在前方的木耙上。

    不偏不倚,正中中红。

    岁引转眸望着他。

    阳光下,他侧脸弧度完美,如玉雕刻一般。

    可是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掌心却糙的很,磨弓提弦的地方都是一层硬得发亮的茧子。

    握得紧,磨得人也疼。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却不能撼动男人分毫。

    “箭术需凝神专注,先求准而后求快。”还素松开她,挑了支箭递来,“殿下试试?”

    担心她年少容易失了耐心,又说:“臣初练时,一百支,每支都要走偏。”

    岁引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转头对他一笑,颊边抿出来两个甜甜的小痕迹:“好。”

    还素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视线。

    皇嗣们安静下来,纷纷望向这里。

    岁引模仿他的姿势张弓向靶,连射十数支,都偏出箭靶。

    嘲笑声此起彼伏,都在说她没有天赋,还异想天开学箭术。

    还素却很耐心地教着:“想要射中,需要经年累月的注力训练,不止劲道要足,角度也是个巧招。”

    箭囊快空了,他又亲自去捡。

    明懿见状,直接把怒火倒给了宫人:“眼睛瞎了!让大人亲自去捡?!”

    宫人十分委屈:“可是大人吩咐不用伺候。”

    “还敢顶嘴!”

    “行了!”明澈不耐烦地说,“大喊大叫成什么样子!”

    说着还不忘摸了一把那小宫女的脸,色眯眯地笑:“你叫什么名字?”

    明懿见他把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宫女,飞起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滚开!”

    两人吵吵嚷嚷,全然没注意到那边——

    岁引又从箭囊里随意抽出一支,屈指勒弦。不料臂上遽然一痛,箭顿时扯了个弯,不受控制的斜刺而出。

    一声急促的‘小心’脱口时,已见箭身远去,正以雷霆之势奔窜,直奔还素。

    “大人!”她立刻扔掉弓跑过去,幸好还素及时闪身,才使那箭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准备挨罚。

    “没事。”还素安慰她,“别怕。”

    倒是明懿怒气冲冲跑来,不由分说扬起手。

    只是巴掌没甩出去,就被还素攥住了手腕。

    “大人!”

    “初学者有失误很正常,臣不生气,三殿下为何动怒?”

    那手力量惊人,明懿挣脱不开,“大人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岂是这贱人可以误伤的!”

    还素眯了眯眼:“她是你妹妹。”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明懿总觉得那双深邃难测,阴森森的,看得人心里一阵发冷,喉咙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因岁引是初学,整个下午还素都在身边指点。

    她倒也争气,掌心全灌了汗,黏腻腻的,十根手指头也磨得通红,就是不喊一声苦和累。

    上百发箭都偏了,堪堪中靶心的那几发,还是还素握着她的手射出。

    天色渐晚,其他皇嗣都回去了,她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还素说:“欲速则不达,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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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还想再练一会儿。”

    “臣陪殿下。”

    “不了。”她果断拒绝,“天色已晚,再和大人呆在这里,怕是会惹人非议。”

    “既然如此,那臣告退。”他也不强求,揖了揖手。

    绝色容颜间的微微笑意,是天下男儿比不得的妖娆。

    他走后,清苑除了值夜巡逻的守卫,就只剩下岁引一人。

    想到白日里那匹神驹,她放下弓箭,去了马厩。

    追风性子烈,为防它在狂乱中踢伤了腿,特意关在最后一间用铁链围成的网墙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华灯初掌,斜照树荫,落得一地暗影。夜间有些凉,她抱着胳膊往前走,正觉得满途空寂之时,忽闻前方传来的细碎动静有些不寻常。

    只见一道黑影轻烟一般往马厩方向探行数十步,晃了晃,隐入护栏中。

    岁引心中一动,迅速藏身石壁后。

    那人鬼鬼祟祟停在网墙前,四顾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个药瓶,撒入粮草中。

    做完这一切后,又悄步往回走。

    这时,晦暗的光线洒照她脸上,照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她?

    明懿身边的宫女云袖。

    岁引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云袖吓了一跳,本就干了坏事心虚,被当场捉住吓得魂都没了,可一看对方是平日里常被欺负的四公主,气焰顿时又盛极一瞬:“我们殿下的镯子掉了,让我来寻!”

    “寻镯子?”一向柔弱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力一扯,直接将云袖拽到追风跟前。

    “你做什么?放开!”

    岁引俯身在食槽边缘摸了摸,果然摸到些粉末状的东西。

    她将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寒食散?”

    云袖顿时脸色大变:“什么寒食散!放开我!耽搁了给公主找镯子,有你好果子吃!”

    岁引从容道:“是三姐叫你来给追风下药,好让我摔下来,最好摔死,是吗?”

    她的声音一贯如常,柔软轻细,看起来也还是从前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可云袖却觉得她变了,说不上来,只瞧着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莫名开始心慌。

    “我……”

    她害怕了,岁引却笑了:“这里不仅有皇嗣的马,还有父皇的马。萧太子和二姐的婚事迟迟未定,使臣早有怨言,我若将你交上去……这个节骨眼,父皇会不会认定你被他们收买,当了叛国贼呢?”

    云袖彻底慌了,这可跟诬蔑皇嗣的罪名不一样,她立马跪地求饶:“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对大周也绝无二心,求四殿下饶命!”

    从前一口一个贱人的叫,这会儿知道叫殿下了。

    岁引问她:“寒食散呢?”

    云袖匍匐在她的脚下:“只有一瓶,已经放入马槽中,这种东西怎好多带?”

    “寒食散是禁药,三姐为什么会有?”

    她想起母亲中的毒,秦衍之死,以及那个雪夜在凤仪宫外听到的话。

    若真是三姐干的,理由呢?

    她一向跋扈,哪次不是正大光明欺负,何至于偷偷下毒?

    秦衍更是与她素未谋面,没有理由害他。

    “难道你真想叛国,还诬赖三姐?”岁引居高临下地打量起她,声音并不曾提高,然而字字句句却清楚地回响在马厩两侧,入耳更有振聋发聩之势。

    “奴婢冤枉!三公主并不懂这些,药是高太医给的。”

    “高庸?”

    “高太医常来诊脉,三公主每次都有厚赏,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公主的人。”

    岁引沉默,灯火闪烁,朦胧了她如画般柔美的眉目。

    许久之后,她将药瓶收入袖中,说:“你走吧。想活命,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

    云袖得赦,连连叩首,逃离般地跑了。

    乌云散开,星子浮天,岁引在夜下站了许久。

    又一轮更声过去,四下悄寂沉沉,却有几声‘嗖嗖’箭响携风而来。

    年轻的公主手握弯弓,对准前方,扣箭,满弦——羽箭稳稳戳进靶心。

    她又迅速抽出几支,满满一贯,离弦而出。

    “嗖、嗖。”

    精准中红。

    无一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