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礼珠正式做皇后之前,她还抽空做了三年的小道姑。
景和三年春,彼时怀孕两个月的礼珠巡街回宫,穿着朝服,手执团扇,站在那红柳木做的銮车上,被腰围九带威仪毕露的皇帝陛下妥善地满满当当地握住手腕,一起游幸人间。开道的卫士分别持盾,持班剑,挑的都是长相清爽的潇洒汉子。执节官员手持笏板,专门选八字吉祥且只结过一次婚只有一个大老婆的好人儿。奴仆们头戴乌黑风帽,身披泥黄的被袄,还举着白虎幡、旌、华盖,相风,这些都是帝后跟前的近仆。规矩、寓意、排场……千般万般,不过是起于皇帝陛下真挚的心意。
跑堂的小白正撒开腿往百花深处跑,定在门槛前,一边啃着手里甜滋滋的糯米团子,一边吆喝:“快呀,上街啊!陛下娘娘大婚典礼,神仙大发慈悲了,到处散钱、发喜果子、还有糯米饭团呢,咱们这种人,平日里哪能吃到白花花的精粮?这饭团据说是陛下和娘娘昨天亲手包的,嗳,里头还有豆沙呢。”
说书人上前去,一把夺过糯米饭团,砸在地上踩了两脚:“看见娘娘长啥样没?”
“问就问,糟践东西做啥嘞!”小白急得直跺脚,说书人踹了他一下,叫他快说,小白嘿嘿地笑:“美呢,美着呢,跟女娲娘娘花了三天三夜时间捏出来的一样,简直不像人!”
“娘娘笑了没?”
“笑!怎么不笑了!我挤进人群里的时候,娘娘正掩着嘴巴和陛下说笑话呢,笑着笑着,还嗔怪地打了一下陛下的胸脯,哎呦,两个人好成啥样了嘛。说不准昨天夜里捏你手上那个饭团的时候,两个人一边娇滴滴地打情骂俏,一边捏着豆沙往里包呢!”
然而,景和一年的时候,礼珠准备的其实是另一场和另一个男人的十分潦草的婚礼。
礼珠入宫之前是有指腹婚的,那小男孩比她大一岁,是她小时的玩伴,来头和她差不多,都出生汉人门阀,都是家里受宠的小孩,他是范阳卢家的长房长孙,名叫卢望风。
她出宫以后的日子简单却幸福,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到了月中就继续茹素拜小像,闲暇之余和二姐打叶子牌,和二哥三哥斗嘴斗得小脸通红,吵赢了就耀武扬威,吵输了就去找他们的亲妈柳小娘告状。柳小娘在帘子后头搂着她,指着杨家中间那道深深的泥墙,骂骂咧咧:“知道为什么砌墙吗?分家才砌墙呢!知道为什么分家吗?因为墙对面住着的那个老妖婆和杨四杨六都是会吃人的!要不是夫人我们早就被你们那祖母治死了,从今往后,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也要把夫人当亲娘,把三娘当祖宗。你们再欺负她,我就把你们给打出去!”
“哎呦,冤枉啊!哪里是我们欺负她了,分明是她输不起呗。”
杨三扒拉着下巴对她做鬼脸。
“就是,略略略。”
礼珠气冲冲地追着杨三跑,把他吓得直叫姑奶奶。杨二和柳小娘看着这样子就笑了,哈哈大笑着鼓掌。
曾几何时,礼珠以为宫里的日子都是神仙过的,现在才发现明明家里的生活才是千金不换!
她和阿娘离开家好些年了,可她们的屋子都还是一尘不染的,三个小娘和没出阁的二姐天天都会进去打扫整理。门前一株野草也没有长出来,几个哥哥眼里有活,手也不懒。
唯一的忧愁大概就是物是人非,儿时的玩伴都渐行渐远了吧。
礼珠入宫以前有六个小伙伴,最要好的是一个闺名叫师师的小姑娘,再次要好的是一个叫卢望风的小男孩。可是呢,听说师师的身体不好,现在已经出家做小道姑了,成日戴着一顶小莲花冠,挥桃木剑,造鬼画符。卢家的家门紧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年过去,时过境迁,剩下的四个小伙伴有两个已经搬家,另外两个的长辈觉得她被赶出宫来一定是做了坏事,近墨者黑,不让他们跟她玩了。所以呢,她没有可以一起出门玩的朋友了。
礼珠都愁得胖了一圈,终于有一天,卢望风来了,提着一个八角竹笼,里头装着一头活的大雁。
礼珠笑嘻嘻地搓搓手:“你来找我玩啦?怎么还提着大雁?莫非你要烤给我吃吗?”
“不是的……我爹病了,我娘催我早日完婚,冲冲喜气。咱们的婚约要提前了。”
换作平时,礼珠一定会感到被冒犯,破口大骂,偏偏她前些日子才收到慕容燕送的嫁妆,觉得她又要把自己嫁到草原上去,成日疑神疑鬼。大赵氏也是想不明白了,自己这个潇洒快活的小女儿怎么会一口答应下来呢?平日里爱偷懒的她怎么会兢兢业业地缩在闺阁里绣盖头?难不成她真心喜欢卢望风吗?
这些日子隐隐从宫中传出来不好的消息,怕是要发国丧了,国丧一发就结不成婚了,卢家人又把婚期往前提了一提,说反正他们两个还小,不是正式成婚,来日再给补个盛大的婚礼,这次就直接把花轿抬进来吧,老头子快病死了,先给他续续命。卢家的拜帖送了又送。
在这之后,魏轻来过一次。
门开了三道才瞧见人,第三声闷响炸开的时候,正在和二姐打叶子牌的礼珠被人揪起来迎接,她哎呦一声,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袍。杨家全府肃严,但也不至于排场过度,还只当是接见皇子呢,连老祖母都没请动出来,只有二姐发现魏轻发冠的规格已然大变,揪了一下礼珠的胳膊肉,低声提醒她说话不敢放肆。
接待他是在垂钓园的主厅,奴婢们点起六盏大灯,轻轻摇着扇子,暗黄的灯火照在他清俊的脸上,光影交错,显得他脸颊无肉,更瘦了。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刮没了肉的颧骨,好憔悴,好消沉。可看向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又有神了,柔软的一瞥。
他管她叫宝鸢:“近来还好吗?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礼珠辜负了二姐的期望,根本冷静不下来,在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礼珠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沸了,喉咙里呼呼响着,深吸一口,还砸吧出些许血味。她感觉脑袋好热啊,热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炉子,青烟腾腾地掩盖他的脸,遮住了礼珠最后的理智,她蹭一下站起来,指着魏轻就骂,吐出了一堆难听到不堪入目的字眼,然后坚决地说了三遍:“我不是什么宝鸢,我是礼珠,杨礼珠!”
“我是礼珠,杨礼珠!”
“我是礼珠,杨礼珠!”
杨二被她吓得腿都软了,脖子向前一挺,掐住她的胳膊,装模作样教训道:“住口!谁许你造次的!还不快道歉!”他朝着魏轻微微福身,一边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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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道,“嗳,这孩子就是这样,没家教,冒犯到殿下了,我现在就把她带下去家法伺候!”
魏轻沉吟了片刻,抬手:“孩子嘛,口无遮拦惯了,不打紧。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单独和‘礼珠’说两句话。”
奴仆们慢悠悠地散去了,外头的垂杨树斜斜晃动着,杨二一脚踏出去,临走前不忘回头把门关上。
礼珠一团乱麻,拿不定主意,心虚地站了起来往门边走:“你要干嘛?为什么叫他们走?你不会是因为我刚才骂了你,记仇了,要打我吧?”
魏轻歪着头笑了,没有说话,静静地掏出一枚簪子摆在案上。礼珠小心翼翼地把目光递过去偷看,好大一个簪子哦,上头还镶嵌了一个好大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鸟,尾巴翘的老高,支楞八翘的。她马上把头别开,却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金闪闪的,差点没把她的眼闪瞎。
“送我的?”礼珠拿一根指头点着自己。
魏轻点了点头。
她又惊又喜,扑回座位上,一边拿衣角慢腾腾擦着金簪,一般抬头对着他笑:“我明白了!这是六哥给我的贺礼呀!你来给我和卢望风道喜对吗?”
魏轻僵住了。
“嗯。”他面不改色地把视线挪开了。
“那,那我们成亲那天你会来观礼吗?你来给我撑场面的话,我能在洛阳吹十几年的牛了,皇子亲临,亲手给我们题词祝福。你不介意我之前做过你的皇子妃吧……我都被赶出来了,我们也没……你肯定不介意!”
“当然,我当然会来。”
“真的?”
“那天我一定会来的。”
他坐在那里喝了几杯茶,细嚼慢咽,不知道是在细细品味杨府的清茶,还是在品味杨姑娘的话,耽到傍晚的时候才走,她从门缝里看见他离去的背影,走得飞快,像负气了似的,他在生哪门子气?怪她今天骂了他?
飞雨连绵,天地间一片亮白。她走到院子里,停住了脚。
好多的红木箱子啊。
两天后魏轻经过了杨府,却没有进来,反倒绕路去了大门紧闭的卢家,同卢父卢母在芭蕉院落下交谈了好久,两人突然就跪下了,满脸的感恩戴德,满嘴的千恩万谢。同时杨家来了一群宫廷仆妇,给她量体,裁新一季的衣裳,另准备了一身婚服。素净,简单,还是白的……
礼珠穿上了,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嘀咕道:“奇了怪了,这婚服怎么跟孝衣似的。是因为卢叔父生病了吗?可是冲喜不该穿红色才够喜气吗?”
二姐在地上盘腿坐着看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突然站起来了,拽着她的领子,忍着眼泪喊道:“猪啊!你是猪吧!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个洞呢?是不是缺心眼?我告诉你吧,你嫁不成卢望风了,嫁不成了。”
她愣住了:“二姐你怎么哭了呢?”
“你马上要嫁出去了,再也回不了家里,我怎么可能不哭?”
“二姐你胡说什么呢,卢家跟我们家就隔了一条街,我早上嫁出去,晚上就能偷偷跑回来吃晚饭。想回家就回家,想见你就见你。”
“傻子……”
她气鼓鼓地看着二姐:“你才傻呢,我聪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