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妖后她兴风作浪 > 12. 白狐债(九)
    他凄迷着双眼,在礼珠推门的那刻扑了过去,全不顾她才将近十二岁,扒她的衣裳。礼珠厉声尖叫起来,他反倒来劲了,恶鬼一样露出十几颗森森的白牙,低声道:“我错怪你了!原来,原来你害死她们,是因为你才是和我好的那个人,你是为了回到我身边。”

    礼珠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这个人是什么君王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了,胡乱抓起什么东西就往他脸上狠狠砸去,什么香炉,什么扇子,捡到什么砸什么。她叫得刺耳,像狼嚎,此时此刻的她恨不得自己是狼,有尖牙利齿可以咬死他:“你去死,你去死。”

    她吓得屁滚尿流,满屋乱窜,跳到榻上,跳到桌案上,甚至抱着灯具想往上爬,满口呼救道:“苦也苦也,我的娘!我的娘!我其危哉!”

    老皇帝想把她拉下来,她居高临下,抬起手啪啪地打在他脸上。

    他迎头挨着铺天盖地的打,把她拉过去:“我知道你怪我,怪我认不出你,怪我让你吃素赎罪。狐狸,狐狸怎么能吃素呢?”

    礼珠看着他嘴里的牙,看着那血盆大口,一边呼救,一边狠下决心踹倒了旁边的宫灯。火从破了的灯笼皮里冲出来,砸在他的手臂上,熊熊燃烧起来。礼珠趁机撒腿就跑。

    脚才踏出门槛,两个挎刀的侍卫将她推了回来。

    皇帝身上的火已经扑灭了,脸色阴沉难看,一手将她拖着,往西边的山上走去。礼珠哭得声嘶力竭,打滚挣扎,双脚被直平地拖在地上。他走过夜晚的宫廷,爬过寂静的山坡,淌过齐膝的湖水,把她一路拖拽到了那个深坑,那个她见过,本来要用在她身上的深坑,迟迟的,终于还是再次见到了。

    风簇簇地响动着,吹来泥沙落叶,糊在礼珠的嘴巴上。一座座山是多么阴森,多么凄惨,月光冷冰冰地照下来,它们直直地挺着腰板,像安静的墓穴。礼珠也不是吃素的,纵使力气比不上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还是拿脚去踹他,捡石头去砸他。黑魆魆的深坑正看着她呢,像个冷酷的厉鬼,随时准备把她吞没。

    皇帝把她拎了起来,晃动双臂。

    夜光淹没了一切,寝殿里的魏轻拿起茶杯喝水,突然眼前一黑,脚软如泥,仰面摔在了地上。两个手下紧忙进去查验,嘟囔道:“怎么感觉殿下又烧起来了呢?怪了,别不是什么瘟病吧,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病了一个月了。”

    月下无数的火把伴随着轰轰的脚步往西山去了,慕容燕领人带来了一堆官兵,隔着惨白的雾气,那块飞地纵使没有丈高的野草遮挡,依旧看不真切。她慢慢靠近了,慢慢靠近了,抱着自己隆起的孕肚,定睛去看。

    皇帝悄没声儿地躺在坑内。

    他的头被人砸破了,旁边几颗零散的石子,鲜血从额头一直流到手掌,挤出两声痛苦的呻吟,朝她伸出手求救。四下飘雪,一溜一溜风吹过来,没有半个人影存在。这一夜的午夜时分,慕容燕拍了拍小狄的手,失笑道:“我想错了,此狐非敌,乃助我者也。”

    小狄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她又认真解释:“是我们把别人想得太狭隘了,既然是有修为的大狐,她的胸怀一定不一般。助人成事有大修为,她上辈子没能修成仙,这辈子不计前嫌来帮我们了,积攒功德。懂吗?”

    礼珠战战兢兢地抱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被这俩主仆带走,从此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两人一脸顺从地跪在她的床前,亲自服侍她更衣吃饭。此后的日子,她们每天早上都会对着她上三炷香,念着经给她奉上当季最新鲜的水果,最时兴的朝贡品。她们变得谦卑,俯首听命,不敢对她再说半个字的硬话。夜里,她们会一脸认真地排成排跪好,向她磕头谢罪。礼珠彻底傻眼了。

    那天他们两个在角斗之后,礼珠不敌,老皇帝拎起她的胳膊要把她往坑里丢,礼珠狠狠咬住他的胳膊不撒嘴,于是他们两个都摔进了坑里。老皇帝的后脑磕到了坑底的石子,奄奄一息,难以站立,礼珠则踩着他的身体爬了上来,一不做二不休,捡起两块石头往他的脑袋上砸。

    “我打你个老乌龟,老坏种,下流种。”

    她还想砸,没砸够,却看见远处有火把来了,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以为皇帝死了。

    后来慕容燕带她去到一座安静的宫殿里,她在灯火跃动的雕花窗子中看见了他还在动。他只是不能说话了,还瘫痪了,像是个非生非死的怪物,张开自己黑洞的嘴巴。他看见了她,要对她恨骂不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慕容燕看着这个老贱人失声嘴碎就来气,抬起巴掌,愤愤地掌在他的脸上。

    她给他喂饭,滚烫的汤汁直接塞进他的嘴里,烫得他睁圆了眼睛流着眼泪。慕容燕反而得意地笑了。

    她朝礼珠招招手:“想不想像我刚刚那样打他一巴掌?”

    礼珠点点头。

    “尽管打就是了。”

    礼珠闻言走了上去,啪一掌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她送走了礼珠,在第二天的傍晚,雪停了,风也不动了,三个时隐时现的人影走近这座宫殿。魏轻在两个官员的护送下进入这座宫殿侍药,官员退下以后,慕容燕抚摸着孕肚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冷笑:“你觉得可惜是吧,觉得你父亲没死很可惜。对不住了,他是我的丈夫,只要我活着一日,他就会活得好好的,他会长命百岁。我一个做妻子的,除了盼着自己的丈夫好好的,还能做什么呢?”

    魏轻在屈辱和仇恨之中瞪着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起身。

    慕容燕一个人微笑着盯着皇帝看,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

    官兵们把皇帝从深坑里救上来,他扯着嗓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着两个官员说:“恐我命休矣,今封六子拓跋魏轻为太子,赐死其母李嫔。”

    那些官员回去龙飞凤舞地写下立太子诏书,极尽溢美之词,毫不吝啬笔墨:咨尔第六子,进规退矩,天资粹美,德冠于六宫。英姿特立,浚发天潢之派。兹特以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为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与此同时,一把钢刀插入了李氏的后背。

    慕容燕在那个夜晚将一碗哑药灌入了皇帝的口中,打断了他的腿,挑去他的手筋,让他说不了话,写不了字。

    次日天刚亮,她就声称皇帝认为魏轻狩猎回来以后高烧不退,兴许是患上了犬瘟,惊惧他身子孱弱,难堪大任,暂时收回了这道旨意,至于太子人选,择日再钦定。又称昨日皇帝遭此意外,是大皇子拓跋显的人潜入宫廷所为,将其赐死。

    到了夜晚,她看着自己活死人一样的丈夫,他死鱼一样的眼睛,灰败的脸,残破的双腿,这个男人以前手拿弯弓扩张过领土,这个男人也曾执着于要封禅泰山,而今,凭他烂泥一样的身子?慕容燕挺着隆起的孕肚给瞪着眼睛的男人看,用自己结实强壮的身躯走来走去,和这个已经漏风漏气的男人炫耀自己的健康——她的肚子可以孕育一个新的王朝。

    一个计划已然成形。她要好好照顾这个死人,代传他的旨意,直到生下腹中的孩子,等他长到七八岁了,策封幼帝。在此之前,她要趁着魏轻未成气候,传唤慕容部的人前来相助,把都城迁回平城,杀光亲汉的大臣,然后在平城组建自己的朝廷班底,再杀光慕容部那些令人心寒的兄弟亲戚。她的孩子,就是新帝。

    她终于理解了拓跋部的人为什么进驻中原。手握大权以后,她发现自己开始热爱这片土地。她的丈夫已经是一截破城墙了,是断壁残垣,而她,她才该辅佐少主,登临泰山。

    慕容燕开始大肆向大狐进贡,采买各类珠宝赠予礼珠一人,随她挑选。她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跪在她面前不停地磕头,磕得额间的发钗沾上血水。礼珠看了她一眼:“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那好,我要和我娘一起出宫,我要回家。”

    在回家之前,魏轻来见过她一次,她塞给他一个橘子。魏轻苦笑了一声:“就给我一个这么丑的橘子啊。”

    她抱住了他:“我知道你难过,快吃吧。”

    “等我。”他这么说。

    这在拓跋魏轻眼里,简直是难以启齿的大辱,他不想去问,更不想知道。母婢们告诉他,就在他毒发昏迷的那一夜,他的父亲去了他皇子妃的寝殿里,做了什么,不必多言。他也不在乎,不在乎,至少她平安地出现在他眼前了。不像李氏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说:等我。却还是再一次让礼珠受辱。

    她是被驱逐出去的,内官说她言行无状,御前失仪,废去皇子妃之位,把她从皇帝的寝宫里赶了出来。魏轻的血一寸一寸涌上来,不知道为何她又出现在皇帝的寝宫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平日里看不惯她和大赵氏的人都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十面埋伏一样显形,围住她,一边笑,一边对她推推搡搡。

    她抹了抹眼泪。

    三皇子哈哈大笑:“哭?哭有用吗?哭了你也得滚蛋!你们母女两个终于滚蛋了!”

    二皇子也哈哈大笑:“嘴张这么大做什么?我都看见你牙了!有一颗是歪的呢!真丑。”

    她在莫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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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羞辱当中被赶出宫去,临走前什么也没拿,只是跑到佛堂里抱走了小公主的小像。娘拉着她的手,礼珠只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风雪飘摇的宫殿,无论如何,这个生死场,这个活人坟,这个她毕生想逃离的地方,她挣脱了。她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礼珠发誓。

    这对母女走了,皇宫里好多人痛痛快快笑了一场,不过热闹永远都是一时的,很快,又是一片宁静,不,应该说是死寂。魏轻损失了名誉,还被下旨限制自由,除了侍药的日子一概禁足殿中。夜里他在寝殿悄悄磨一把短尖刀,把它磨得又快又利,那时他在想什么呢?看着礼珠被人带走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些贱人对着她又推又笑,他们说眼泪没用。魏轻在心里咬牙切齿,哭怎么会没有用呢?眼泪怎么没有用呢?昏君为了美人一滴泪可以乱国,英雄为了爱人一滴泪可以冲冠,而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笑话,被人带走。眼泪有用的,是他没有用,是六哥没有用。

    于是他愤愤地磨刀,磨呀,挫呀,锻呀,然后继续磨,他把那把短尖刀磨了又磨,锋利到有点吓人,抬起手,寒冷的刀尖反映出他眸子中的凶光。他在那一瞬间对上自己的眼睛,下定了决心。

    那些欺负礼珠的人,那些拿脏手推她,拿刻薄的话去刺她的家伙,哪怕只是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他要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挖了他们的心脏煎着吃,他要掏他们的肠煮他们的骨头!他要他们生不如死。

    在他第四次来侍药之前,她早早传召来了两个已经听命于她的官员,让他们跪在帝王床榻的两侧听候差遣。她特地交代门前的侍卫,一定要亲眼看见魏轻脱去鞋履,仔仔细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携带利器。什么名留青史的伟业先不提了,若是这个不孝子带把刀过来,直接把他们两公婆剐了,那就没戏唱了歌。天下大事暂放一旁,还得顾好眼前的小事。

    在把一切做好以后,她丝毫不怕了。魏轻来了,扮演孝子贤孙。她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哈欠,照旧扮演贤妻良母。

    她眼皮一合,头一低,哈欠打完了,正要找合适的由头把他轰走。魏轻的手突然刷一下从袖中伸长,短尖刀的光跳了出来。

    慕容燕大惊失色,厉声叫喊起来:“来人呐,来人呐,你们怎么办事的,他身上有刀,你们怎么让他进来了,要死啊!”那两个官员颤抖着,了然于心,慕容燕看着他们的释然和绝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把侍卫策反了,她又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敢堵你的父皇和母后!你,你大逆不道!你,你,你这个不孝子孙。你就不怕宫里的禁军来吗?”

    魏轻笑了,就着椅子翘腿坐下,闲闲地扭头看向那两个官员,刀尖对着他们晃了晃:“我的人会来得更快!”

    宫殿外无数火把和刀斧正在移动着,利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片火光,在渺茫的夜里呼啸,兵临城下了,魏轻脸上已经有了火光反映出的橙色,身后是刀光剑影。那两个官员深知无力回天了,开始帮忙撰写逊位诏书。慕容燕不甘心,扑过去摇晃他们的手臂,被一把甩在地上。诏书交到魏轻手上,他满意地看了又看,抬手请两位离开,却在他们走近殿门时冲上去,猛地将短尖刀捅进他们的后背。而后,他靠近了皇帝和慕容燕。

    黑夜掩藏了一切,也带走了文兴朝的全部生命。

    这是景和一年,十五岁的魏轻在风雪夜里登临帝位,不过三个月时间,他以铁血手腕,借着发丧为由杀死了自己的四位兄长,废去父亲的三位妃子和其所生的四名公主,罚她们去古寺抄经赎罪。在此之前,慕容燕几乎就要成功篡权夺位,可她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她不该这么急于求成地迁都,那些洛阳的官员士兵怎么舍得背井离乡?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刚到手的田产家眷?探子秘密地从北城门而去,要到草原上邀请她的娘家人拿着刀过来主持大局,洛阳的官员士兵可都看在眼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决策导致了他们纷纷朝着魏轻倒戈。在此之后,天亮了,一丝光亮降临在这座千年古都,春天在清脆的鸟叫声中来了。无论谁生谁死,太阳照常升起了,百姓继续吃饭,继续生活。

    这时的他十五岁,孤身一人坐上帝王宝座,听着群臣山呼万岁。三个月以后,他追封死去的李氏为李太后,迎接礼珠入宫为他的正妻皇后。因为守丧的缘故,暂时不能办封后大典,又因为礼珠年纪尚小,他们还没有正式做夫妻,宫人称其为小皇后,哪怕她后来三十几岁了,年过四十了,仍有人这么称呼。

    至此,一对怨偶才刚刚开始走向“怨”的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