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给许迁涂说话的机会,崔柳身影走远,继续道:“我们这次的夏日宴比起往年,会比较特殊,连举办两日。我们在后院会为各位安排住所。”
“当然,有不方便者也可以离场,选择不参与明日的宴会。”
此话一出,庭园被迫的进入沉默,可这份宁静并未没维持多久,随即就响起一阵如潮的热烈哄闹声、鼓掌声。
笑话,谁会放弃这见风长忧第二面的机会?
崔柳神情自若地向外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第一日宴席已结束,各位,自便吧。”
万奇影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对众人拱手一礼,摇着白扇,跟上了她的步子。
他一走,悲鹰鸣叫一声,展翅低飞向他,临走前貌似还瞧了眼风无疾,但无人注意。
许迁涂默默退回原位,却能感受到四周时不时向自己投来的打量目光,和交头接耳声。
“你看她,肯定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才让悲鹰如此听话的跟了她。”
“真的假的?我看这小姑娘挺好的,怎么会使那些下作手段?”
“你傻呀,柳大人刚刚的那句话不就是坐实了她使手段的事实?”
源源不断的难听话语传入她的耳中,许迁涂逐渐变得封闭,沉默的低垂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发顶上,还轻轻揉了几下。
“难过了?”
熟悉的,一贯散漫的腔调。
许迁涂抬起头,对上了风无疾含笑的眼眸。
“风姐姐...…”
许迁涂觉得难堪,她不懂崔柳那样说的用意。
“风姐姐.…..”她踌躇不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柳大人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想出面解释,可想了想,又觉得我空口无凭,反而会适得其反,进一步坐实我心虚的事实。”
风无疾望着崔柳离去的方向,庭园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她敛下眼,遮了眼底晦涩的情绪,捏捏许迁涂的脸颊,“很难过?”
许迁涂摇摇头。起初是有的,现在她只是想离开,不想再听见他们的闲言碎语。
风无疾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示意她往前头看看。
“嗯?”许迁涂一头雾水,还没理解其意,就听到远处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宴席上瞬间如石头没入深海,安静无声。
苍飞鸿原本两脚搭在食案上,惬意松散,不知何时一脚踹翻了食案,一脸邪气的站起身,环视一圈,压迫感四溢。
“你们,能闭嘴么。”
他一脚踩在食案上,眼睛里的笑意不复存在,目光俯视而嚣张,最终落在一个满脸不服的男人面上,抬抬下巴。
“你,刚刚叫的最欢是吗。”
哪里还有平日里跟在风无疾身后幼稚少年心性的模样,妥妥的混世魔王。
风无疾向后一靠,压着唇角的笑意,看熟悉的小子装起来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张永看清了少年额间的抹额,面上闪过一丝忌惮,他擦了擦冷汗,主动低头:“抱歉,苍少爷,我不知道许小姐是您的朋友……”
苍飞鸿甚至懒得多给他一个余光,他垂下眼皮,脚一踩,将食案重新抬起,举止间玩世不恭,却淡淡警告道:“再让我听到场上谁空口无凭,借着一张烂嘴对别人指指点点,别怪小爷我——”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眼底一点儿冷光,像一头蛰伏的豺狼。
“撕了他。”
宴席间鸦雀无声,缄默弥漫。他们之间极少有人见过苍飞鸿,但都听过他混世魔王的名号,借着苍家的背景,哪怕这少爷想把这儿闹得天翻地覆,都没人能管。
***
园廊幽径,冷冷清清,青枝交错相连,支着浓阴,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一暗一明。
天山残青,悲鹰于空中不断盘旋着,时不时嘶鸣一声。
万奇影玉袍青冠,忽然止住步子,合上手中白扇,视线坠在一旁盛开的梨花枝。蓦地,抬起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花蕊,花瓣在他指间映出清润。
须臾,万奇影唤道:“柳儿。”
前方的倩影一停,她不言,转过身看向他,万奇影没有回望,那双浅色眸子似是永远都会带着温润的通透之色。
“你刚刚如此针对许家小姐,是因为在她身上,窥见了曾经的自己吧。”
崔柳一顿,不待她的回话,他继续说:“当我见到许小姐与那个神似她的人站在一起,也会有一瞬恍惚。”
万奇影弯起眉眼,叹息道:“太像了,像极了曾经的你站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喊长忧姐姐的模样。”
“果然。”他倏地紧握住花枝,道:“若世间之人有五分像她,便已是人间绝色。”
“二哥。”崔柳不愿再去听,打断道:“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况且,我不是故意针对许迁涂,只是警告她背后的人,不要妄图做手脚。”
“是吗?”万奇影抬起眼,明亮的微光下,映得他瞳若点漆,“可你犹豫了。”
“小柳儿。”
「轰——!」
这一陈旧的呼唤,炸的崔柳头脑发昏。回忆似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那些零散的、早被她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如今历历在目,乍得将她拉回了当年。
月光笼罩着的青石巷中,一抹明媚的桃红色如雀鸟般,一头扎进少女怀中。
“长忧姐姐!你终于办完任务回来了!”女孩抬起头,对着少女撒娇道:“去给那家侯府守门有什么好的?多累人。”
“啊…当然是因为能挣点银两啊。”风长忧笑着回应道。待崔柳从自己怀中退出后,她这才摘下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少女清冷的眉目。
女孩一双眼睛漆亮,目光灼灼,撇嘴道:“才不信,长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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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哪缺那些俗物,明明就是因为和黎府大公子的交情!”
“好了,小柳儿。”
风长忧利落地将剑归鞘,随手一抛,丢入崔柳怀中,被女孩接了个稳当。
她向巷子外踏出,漫不经心道:“一会还得还百不朽帷帽呢。不过,这帷帽带起来不舒服,到时候给他改一下,改成全身的。”
“今天真是麻烦事一堆,还碰上了个奇怪的小子。”风长忧忖度着:“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是翼州人…...”
崔柳没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她低下头,摸摸怀中雪亮的剑,这才颠颠地跟上了去,“长忧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剑呀?像晏殊一样,我感觉你们耍剑好帅啊!”
“好啊。”风长忧散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渺如烟:“等明天我办完所有的事,陪我们小柳儿亲自去挑一把趁手的兵器。”
“跟上。”
少女摆摆手,一袭轻纱般的雪衣如同笼在烟雾中,乌发随风飘动,一身桀骜气。
“好耶!”崔柳欢呼一声,抱着剑跟上了她,留下一个个轻快的脚印。
前面的那道白色身影逐渐消散,被雾霾笼罩,周围的场景也皆变得模糊不清。
风长忧口中的明天,发生了什么?
……她记起来了。
翌日,她与风长忧一同出案,途中遇见涂鸠派的埋伏,风长忧率先去护报案的妇人,不想涂鸠派狡诈,明知敌不过风长忧,便改变策略,使阴损之招,撒出毒粉。
“长忧姐姐!”
崔柳瞳孔骤缩,脑袋里一片空白,第一时间奋力扑上前去,死死护住了风长忧——
也正是这一决定,她的右手被毒粉伤到根本,皮肤溃烂留下疤痕,再不得提重物,更别谈什么剑器。
得此噩耗后,崔柳表面上装的心大不在乎,回去后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久久未出。
但那时的崔柳从未后悔过这个举动,甚至有一刻的庆幸,真好,不是风长忧受伤。
那时的崔柳好爱风长忧啊,好爱好爱,她把自己的一腔赤诚都捧给了她的姐姐,的确是真情实意,这不够吗?
往事像奔腾的波涛,一霎间涌满崔柳的胸膛,她踉跄地滑下去,捂紧胸膛,大口喘息。曾几何时,她也会妄图靠近这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将它拥在怀里感受。
可她每次都会努力理智的清醒过来,会逼着自己将这些浮华的梦剪至支离破碎,再硬生生咽下去。
“不——!”
崔柳脸色苍白如纸,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别说了…别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她捂住耳朵,手脚发凉。
崔柳早就不需要这份温情了,真正滋养人才不是情谊,而是权势。
“柳儿。”万奇影说,“你...…”
“二哥!”崔柳抬首,目光死死定在万奇影身上,一字一顿道:“我们早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