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顺初街头,车马粼粼,人群熙攘。
少年手握糖葫芦,额间束着的抹额飘飞,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眉梢间洋溢着遮不住的兴奋。
他哼着断断续续的小曲,惬意说:“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
“我说,你闭嘴吧!”许迁涂顶着眼下的黑青,烦不胜烦地捂住耳朵,“知道你很激动了,但也不至于喊一路吧,能不能安静会儿。”
闻言,苍飞鸿退至到她身旁,毫不受她的打击,语重心长地说:“哎呀小阿涂,你不懂,我真是太开心了!这种激动不能用言语表达,就相当于你与一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久别重逢,这能不兴奋吗?!”
“嗯嗯嗯,是是是。”许迁涂敷衍完他,低下头,重新翻看起话本。
“看什么呢,小阿涂?”苍飞鸿探出个头来,好奇道。
他清楚的瞥见了书的封页,一愣。
苍飞鸿回过神,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问道:“这封面怎么这么熟悉……这是江湖奇忧传吧?”
许迁涂猛地合上书,抬起头来警惕道:“你怎么认识?”
苍飞鸿憨笑道:“这书我翻看过几百遍了!每个字都刻到脑子里了。”
他还想再补充点儿什么,目光扫至她的脸上,话锋一转。
“小阿涂,你昨晚没睡好吗,这眼下黑青怎么如此重?”苍飞鸿缓下步子,仔细瞧她,“我记得咱们昨夜也没玩多晚啊。”
“你看这里……”他指向她的眼下,随后就被许迁涂“啪”地一声拍开。
苍飞鸿嘶了一声,撇了撇嘴。闲了一会儿后,又耐不住性子,对一旁视若罔闻的百里婴私语道:“阿婴你看她,眼底黑青是不是特别重?”
百里婴早在刺杀一事后,摘了人皮面,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貌。
细眉狭眸,皮肤白皙,却是杀伐果断的面相。哪还有什么初见时面黄肌瘦的样子?
少年摘下一只耳朵里的耳棉,扫了一眼许迁涂,并未说话,而是微微侧身,向后望去。
许迁涂提起精神,瞪了苍飞鸿一眼:“行了行了,快闭嘴吧。”
她转过头,扫视一圈,街道上人海茫茫,一时竟没捕捉到风无疾的身影。
“我们走的太快了吧,风姐姐离咱们好远。”
苍飞鸿顺其视线望去,见风无疾和李长弃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跟他们差开了一大段距离。
苍飞鸿向来是个不解风情的,一根筋转,见状直言道:“风堂主身上有伤,走的慢了些,李侍卫怎么也这么慢?”
“来阿婴,帮我拿一下!”他一股脑地将糖葫芦塞入百里婴怀里,自己蹦蹦跶跶地朝向风无疾跑过去。
“……”
真是猝不及防,自己是苦力还是这小子的朋友。百里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觉得头疼的厉害。
他到底是来做卧底的,还是来参与他们的?
***
大约半个时辰后,无方园前,周围水泄不通,翼州城的大半个百姓几乎都拥挤在小小的无方园街道前了。
若不是有走悲衙的护卫在维持秩序,这无方园恐怕要被人轰动的踏平。
许迁涂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困出幻觉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哪怕是在徐家宅办宴会都没来过这么多人。
她合上嘴巴,震撼道:“天,这都是为了那风女侠而来?这影响力,太强了吧……”
苍飞鸿一脸傲气地昂了昂下巴,仿佛这群人来看的是自己。
“那可不,无方园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搁当年,愿意追随风长忧的人,一个小小的翼州城都能给你挤满了!”
“你且看这翼州神庙,哪一座皆不拜观音佛像,只拜悲神——风长忧!”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排到了无方园门口。
守门的侍卫是个看起来就凶悍的大汉,实力不详。
风无疾递上请帖,大汉照例地随意翻了一眼,见到请帖上写着殷家,面色一变,恭敬地递回帖子。
下一个便是李长弃和苍飞鸿,二人一并交上请帖,都是苍家的请帖。
这次,大汉变得更加尊敬。毕竟,苍家是十大家排行之第二。
最后是百里婴,大汉刚接手他的帖子,摸到精良纸质的一瞬间,他心中讶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百里婴,甚至没有翻开就连忙递回了。
接连几个人身份都如此尊贵,守门大汉都有些懵了。
现在的高门世家,都已结友相伴了吗?
几乎是踏入无方园内第一时间,李长弃便抬手握住了佩剑,那是感知到陌生气息的下意识反应。
他眼底闪过一抹肃杀之气,低声对风无疾道:“四周藏着的人,不只几个,皆为高手,但不带杀意,应当是走悲衙的护卫。”
风无疾随意扫了一眼四周。
她在未曾入无方园时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有藏匿在人群中的,也有混迹在无方园内的。
风无疾道:“无妨,不必太过拘谨,风长忧名声远大,今天的夏日宴会,走悲衙的衙主怕混入有不轨之心的人,理应派人驻守。”
“好,”李长弃手指微松,但戒心还未完全放下。
几人由无方园的侍女引着路,穿过月牙拱门,走入宴席。
远处的宴席内传来阵阵嘈杂声与哄笑声,显然已经入座了不少人。
侍女停下来,向几人福了一礼:“几位,请入座吧。”
她福礼的时候,风无疾注意到了她虎口处厚厚的武茧。
百里婴跟在最后,瞟了一眼远去的侍女,平淡道:“这里的侍女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也是个练家子。”
他看向风无疾:“你们,赴这场宴会想要做什么?”
风无疾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反问道:“能做什么?参个宴会罢了,倒是百里名耳,你跟着来是为了动些什么手脚?”
百里婴一噎:“你...…”
这个女人,跟初见时还是一样,牙尖嘴利,总能堵的人说不出话来!
百里婴冷哼一声,甩袖进院。
转过身的那一刻,阴影之下,他眼底的寒意渐深。
主上给他的回信中,说自己被些事缠住了身,要晚些入翼州,并下了第二道命令,让他必要跟在风无疾身边,监视他们,确定了百新火功法,再给他回信。
这就意味着,自己还要跟这群人共处几日。想到这里,百里婴心情莫名烦躁,脚下步伐更快。
***
钧州,俗药阁。
男人身负古琴,步伐匆匆地推开屋门。他大步踏入屋内,带来一阵冷风,似乎有急切的要事。
“殷玄!”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良久没有得到回应。
晏殊在屋内左右找了一圈,没寻到半分人影,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啧,人呢?”
他拉了把椅子坐上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面上挂着的随心所欲的模样,看来是真遇上了能乱他心神的事。
“我在这儿。”殷玄从里屋走出,手上还握着一本药籍。
看到晏殊,他清眸内划过一丝诧异,出声询问:“你不是应该在去往翼州的路上吗,这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晏殊也不磨叽,朝殷玄伸出手,道:“帕子。”
“帕子?”殷玄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在你这?”看着殷玄这副迷茫的样子,晏殊紧蹙起眉,心里的烦躁更盛,毫无留恋地利落站起身。“啧……罢了,我走了。”
“等等。”殷玄终于反应过来,赶忙叫住了他:“你的帕子在我这里,你前几日走的急,我没来得及还你。”
晏殊倏地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凶戾的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吐槽道:“殷玄,我发现你真是说话大喘气。”
“你……我还从未见你如此失态过。”殷玄面露无奈,拿起烛台上的一本书,将里面叠的整齐的纯白帕子抽了出来,轻轻递于他。
他问道:“为了这帕子,你竟是从翼州路上折返回来了?”
“哈,幸好没丢,”晏殊挑起眉尾,没理他的话,宝贵似地将帕子妥帖放入衣襟,这才抬起头,回道:“嗯,是又如何?”
殷玄失笑,说:“行,那你可注意着点,别再落在哪了。”
“废话。”晏殊怼道。
他随手捞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揩去唇角的水渍,起身道:“走了。”
钧州的天已经连着阴了几日,乌云遮天,晏殊刚踏出门一步,冷风就直往衣领里窜。
下一刻,他貌似察觉到了什么,眼尾一跳,突然伸手向空中一捞,一把抓住了侧面飞向自己的信鸽翅膀。信鸽扑腾几下,不再挣扎,任凭他将爪上的纸条拔下。
殷玄寻声走出来,见到这一幕,心下明了,没有打扰他。
晏殊展开信纸,目光快速地掠过上面的内容。
在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晏殊呼吸一滞,面色突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纸条。
片晌,他抬起眼来,眼底的玩味已经全然消失,多了几分凝重。晏殊缓缓将纸条揉皱,揣入袖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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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愈来快。
“晏殊,你……”殷玄见到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但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有着边界,并未冒昧开口去问。
晏殊望着天际,袖中的手已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皮肉里。他忽然哑声问道:“那个姓风的女子和她身旁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风无疾、李长弃。”殷玄如实回道。
似乎不对劲,他便多问了一嘴:“你问这些,难不成纸上的内容跟他们有关?”
“你同他们很熟吧。”晏殊并未回答殷玄的问题。他负手而立,揭开了平日里伪装的慵懒模样。
此刻,他面色平静,语气疏淡,道:“他们里面,谁更特殊呢。”
“什么意思?”
殷玄紧盯着晏殊的背影,这人平日是个利落干脆地性子,但在看了纸条后,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长久的寂静,正当殷玄忍不住再次开口时,晏殊不急不缓,答说:“百里婴传回消息,他与风无疾一行人在去往翼州城的路上遭遇他人刺杀,虽尚未知晓那人是谁,但他却发现了一件令人新奇的事。”
“那李长弃,习有百新火功法。”
殷玄一怔。
“这……”他回过神来,眉头罕见地皱起,面上的温和神情消失不见,“怎么可能?”
“我与他们二人相识四年有余,李公子确实习有一番独特的内功心法,可他那套叫白旧水,我从未见过李公子习有百新火。”
他话带笃定,显然是不信纸条上的话。
殷玄说:“你我皆知,如今这世上会百新火的只有那位和百不朽,我敢与你保证,李长弃绝对与百不朽扯不上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证实道:“虽然走悲衙放出过一次百新火至阴的功籍,但我们得到的消息里,当年就没有一人练就成功,李公子绝对没有机会拿到百新火功籍。”
“百新火那般难练,当年就连你也费心劳神几夜尝试,都险些毙命,一夜发白,他又怎么习得的?”
殷玄生怕这人灵光一现,又想出什么奇思怪招来对付风无疾他们。
“啊..….”晏殊喟叹一声:“真假,还需自己探。”
晏殊轻挑唇角,眼神冷漠。殷玄看不明他的神色,只听他说:“我真是好奇,那日初见李长弃,并没看出他身上有百新火的气息。但能察觉到他武功很高,不是一般人。”
殷玄点头道:“李公子确实不一般,连我有时都看不透他,至今也不知道他身份到底是什么。”
说着说着,殷玄总怀着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好像自己头一次猜错了真相。其实,相较于李长弃,他更倾向认为,风无疾才是藏的最深的角色……
殷玄收回思绪,不确定地问道:“所以,你是要做什么?”
晏殊道:“放心,我不准备再让百里婴捣乱他们了,我只是让他在他们之间做个眼线,一起入夏日宴。”
殷玄迟疑道:“你……不自己亲自去夏日宴了?”
闻言,晏殊眯起眼,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眼底缓缓浮起一抹汹涌的戾气。
“密盟的人传来消息,走悲衙在散播出长忧归的消息前,曾派人去怜月楼找了位风尘女子,请入了走悲衙。”
“再之后,风长忧归的消息便散遍了江湖,乃至朝中人,不少人向走悲衙送去好处,为的就是想要得到一份请帖。”
殷玄喃喃说:“怜月楼,青楼?”
精明如殷玄,他很快在心中理清了思绪。
但在彻底明悟后,连他都忍不住被真相震慑地退后几步,心脏狂跳不止!
天色愈发阴沉,黄沙滚滚,狂风乱作,吹起男人的衣诀。
殷玄唇角紧绷,压低声音道:“风长忧归的消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是啊。”
晏殊垂下眼,冷笑一声,道:“真没想到,走悲衙好大的胆子啊,敢利用她,以她作为结朝廷之友的筹码。”
话落这一刹那,殷玄再次捕捉到了他鹤发之下,那双浅色眼眸里,骤然锐利起来的光。
殷玄暗自叹气,他太清楚这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后,会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眼前这位,七年前可是除悲华手段最狠毒的第五位门主。
赤口毒舌千言句,白月古琴奏终曲。
——终焉者。
不光手段毒,嘴也毒。殷玄摇摇头,心里想道。
只见,晏殊饶有兴趣的放开手,任由信鸽扑腾着翅膀,重新飞远,他声音极轻。
“既如此,我也为他们送上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