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疾叹了口气,也没再说狠话,走到榻旁坐下:“坐吧。”

    “说说,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李长弃坐到她身旁,动作间竟是小心翼翼,甚至为她斟满一杯热酒,才缓缓道:“百里名耳知道我们明日才出发后,拿出了地图,想为我们规划一下路线。”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弃忧堂内的烛火摇曳。

    苍飞鸿咬了一口清甜的果子,道:“咱们不是明日启程吗?”

    “是啊,不用你一直提醒了。”许迁涂白了他一眼,都懒得理他,“你也真是的,到底在着急什么,就为了那个天下第一剑啊,害得风姐姐休息不了几天。”

    “我……”苍飞鸿噎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愧疚,老老实实认错道:“我确实是心急了,忘了风堂主还身中古毒。”

    许迁涂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风姐姐既然答应了你的请求,我也不好骂你。”

    “但是,风姐姐这个身子不适合路上奔波过久,我们去翼州,还得找个快些的马车。”想到这,她犯了难,“翼州和钧州相离这么远,怎么才能快些呢……”

    “对了。”苍飞鸿挠了挠头,问道:“风堂主中的毒到底叫什么啊?看着好严重,有那么难解么。”

    许迁涂细细回忆起来,“听表哥说,这毒好像叫什么…长恨……嘶,什么来着?反正特别难解,连表哥都没有办法。”

    阿婴不动声色,听着他们吐露出的信息,暗自记了下来。

    李长弃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撩起眼皮,淡淡道:“闭嘴,吵。”

    苍飞鸿猝不及防被说,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有回怼,“凶什么凶,闭嘴就闭嘴。”

    阿婴略一迟疑,掏出一张驿道图,捏在掌心,开口试探道:“三位,是想快些去翼州?”

    许迁涂眼睛明亮,看向他,目光期待,“对啊阿婴!你说过你有地图,那你有什么招吗?”

    阿婴将驿道图递出来,展开,“是有,既然几位需要,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可以为几位寻一个最快去翼州的路线,不走城北的寻常官道。”

    他修长的手指点到地图的一处,“这儿,是钧州城东,从东门出,中途变道,经过这片幽林,有一条河道,越过后,再顺其路直走,便到了翼州。”

    阿婴抬起头,继续道:“官道要收费,且是远路,但我这条道,路上基本无人,也不会和贵人什么的碰上。”

    “几位,可觉得行?”

    “这好呀!”苍飞鸿乐了:“虽然我还没试过不走官道……但看起来还挺刺激?”

    他正想答应下来,便听到身旁人不带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

    “你是如何知道这条密道的?”李长弃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睨向阿婴,眸中深沉。

    阿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我之前身无分文,官道还要收费,就在坊间四处奔波,听来了这秘闻。”

    说到此处,他坐直了身,保证道:“哦,不过大家无需担心这秘闻是假!我亲自绕过幽林,看过那条密道,因为确实存在,才画了这幅图。”

    李长弃嗤笑一声,阿婴的话里漏洞太多,也就苍飞鸿他们听不出来。

    他不喜与人惺惺作态,本欲直接挑明,却在下一瞬想起了风无疾的目的。

    ——她要拿到八幽十二芳,去晚了,黎候神府的人恐怕早已踏入翼州,安顿下来了。

    李长弃收回目光,没再出声。

    许迁涂想了想,同样觉得没问题,况且阿婴没理由骗他们。

    “弃大哥,你觉得这行不行?”她戳了戳他肩膀,小声问。

    李长弃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

    ***

    冷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又清又冷。

    李长弃掩上窗,杜绝了会涌入的风。他侧眸看向她,见她不说话,迟疑道:“我未问经你的意见,便应允了他,你若不满意,我明天可以……”

    “满意,不用改。”

    风无疾思衬道:“不过…目前看来这密道是他提前计划好了的,这路上,估计也不太平。”

    “提前到也好,早去早打听黎侯神府的消息。”

    风无疾安抚道:“不过你放心,他上面那位不会想让我们死的,最过分也不过是刁难一番我们。”

    李长弃动作一顿,捕捉到了一丝疑点,“你好像,很了解他的主上?”

    “不算很熟。我只知道百里名耳的这个主上报复心很强。”风无疾随口道:“你以后若是有机会见到他,离他远点,心眼太多了。你玩不过他。”

    李长弃坐到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饮了下去。

    他怀疑风无疾又在骗自己,话里有真有假。

    风无疾困得不行,支着额角半睡半醒,再次睁眼时,见他还待在房内,便揉着额问道:“还有事吗?”

    话音落下,房内陷入一片安静。

    风无疾没等到李长弃的回复。

    风无疾打起精神,向他望去,却看到了令自己久久难以忘怀的场面。

    男人垂着首,碎发微微遮住眼睛,眼睑耷拉着,看不清神情,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杯抵住自己的唇,还在饮茶。

    这一幕,让风无疾彻底清醒,仅剩的困意也消散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茶壶之上——那里面装的哪是什么茶,那是酒!

    见他还要继续喝,风无疾及时制止,掰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试探性地道:“弃美人?阿弃?”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李长弃撑着并不清明的意识,缓缓仰头看向她,眼尾薄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你这是醉了?”

    风无疾被逗笑了,耐下心来。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喝酒呢,原来是不会,”她一边嘲笑,一边蹲下身,仔细瞧着他醉酒后的模样。

    李长弃生有一副极为好看的眉眼,乌黑的睫羽轻颤,黑眸微垂时显得乖顺,薄唇轻启。不像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带给别人极强的压迫感。

    “你这是喝了几杯啊…醉的这么厉害。”风无疾戳戳他的脸,戏弄道:“喂,再不清醒,就把你扔在门前了。”

    李长弃抿了抿薄唇,只盯着她,不语。

    “行吧,我知道了,你醉酒后不会说话。”风无疾感觉无趣,正想起身,李长弃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凑近几分,炙热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

    他意识模糊地低下头,脑袋缓缓的靠上了她的肩膀,亲密接触间,周身满是尚未消散的酒气。

    风无疾动作微顿,有些无奈道:“弃美人,放开。”

    李长弃无动于衷。

    风无疾本想拂开他的手,没想到自己刚刚有了动作,李长弃手臂收紧,拥着她的力道加重,还在她颈窝蹭了蹭。

    “你这是做什么……”风无疾觉得他真的很有意思,醉酒后好粘人。

    “别走。”他垂头埋在她脖颈间,突然闷声说道。

    “什么?”

    李长弃的声音低不可闻,以至于风无疾没听清。

    “别赶我走。”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去处了。”

    “别丢掉我,我对你有用的…别不要我……”

    月影遍地,梨树婆娑,外面下起了小雨,看来方才关窗是个明智的选择。

    屋内寂静无声,烛火朦胧昏暗的照映在二人的脸上。风无疾听清了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刻窝在她怀中的,像是个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风无疾叹气,没再选择挣脱,还能怎么办,她纵容着抬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庞。

    “你说我身份不清,你又何尝不是?”她低声笑道,“弃美人,你的身份啊,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们两个,皆有些身不由己的理由。不过是都藏着自己的往事,不愿让对方知晓罢了。

    摇曳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夹杂着细碎的雨声,格外凄凉。

    侧房。

    少年将朱窗打开一条缝隙,霏霏雨线忽大忽小,带着股潮湿的气息,顺着那条缝隙争先恐后地钻进屋内。

    百里婴面色平静,隔着雨幕,望向朱窗外展翅低飞的白鸽。

    幸好雨势还不大,信鸽顺势落停在窗沿上。

    百里婴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外面没人,这才将信鸽抓了进来,摘下上面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尚可看清字迹。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旋即坐到案旁,抬笔写了些什么。

    雨下有些大了,不适合放信鸽,看来只能等雨停了。百里婴心中这般想着,缓缓坐回到床上。

    ***

    钧州落了一夜的雨,到了晨间还淅淅沥沥的滴着。

    李长弃逐渐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迷离。他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自己喝了一杯茶。

    对,茶。

    李长弃皱了皱眉,昨晚饮完茶后,之后的事他就完全记不得了。

    他坐起身,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陈设的陌生,这不是自己的卧房。

    他眼底浮现一丝警惕,目光轻转,下意识观察起身处的地方——红纱帷帐、身上搭着的白绒被。

    莫名有些熟悉?

    风夹杂着檐角落下的细碎的雨滴,顺着没关好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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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吹入。

    凭借着这份熟悉,李长弃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冷风袭来,渐渐包裹住他,似乎连带着他整个人也一并冰封了。

    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的床,更不是他的房间——自己现在躺着的,是风无疾的床。

    自己昨晚上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从她的床上起来??

    李长弃立刻起身,甚至带了一点无措,他余光瞥向未关严实的窗棂,缓缓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能不能趁现在无人,翻窗而逃。

    “弃美人,醒了没有。”直到,风无疾懒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长弃瞬间神情紧绷,视线投向来人。

    风无疾掌心握着两个枇杷,见他面色不太好看,调侃道:“怎么?还没醒酒?”

    “……醒了。”他动作还僵着,声音沙哑的回道。

    “醒了就好。”风无疾随手扔给他个果子,道:“你这一觉睡的久,这会都午时了。”

    她坐到了下来,“百里名耳已经去租马车了,一会儿你休整好咱们就走。”

    李长弃张了张嘴:“我……”

    他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醒来。

    “想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啊?”风无疾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多年来的默契,两人只是看一眼对方的眼神,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我是真没想到,我们如此厉害的弃美人是个一杯倒?”她毫不客气地嘲笑他:“昨天你误饮了小半杯酒,便醉的不省人事……”

    李长弃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她的调侃,接着问道:“所以,我最后没走?”

    果然,他上钩了。

    风无疾唇角微勾,故意压低了声音:“没办法,当时你拉着我,非要赖在我的卧房,一点都不愿走。”

    李长弃拧了拧眉头。这好像,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

    他目光里包含的情绪复杂,停到风无疾脸上,乌睫发颤,又飞快移开。

    若是碰到对方是她,自己还真不一定。

    风无疾见他不吱声,本想再编点什么逗他,却听到外面少年高声的呼喊传来。

    “风堂主,阿婴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苍飞鸿风尘仆仆,带着雨气的潮湿,莽莽撞撞,大力推开门,闯进房内。

    少年郎一袭锦袍,面上是春风般的笑容,张扬明媚。同样的高束马尾,却和李长弃是完全不一样的气度。

    “风堂主……哎?人呢?”苍飞鸿左右瞧瞧,不见人影,心中纳闷,试探性往里面走:“风堂主?”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屋内,又投向里屋,再是红纱帷帐下的两道朦胧身影。

    “……!!”苍飞鸿瞪大双眼,整个人瞬间犹如石雕一样凝固住在原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该做的事。

    苍飞鸿神情尴尬,一边对两人笑,一边后撤:“哈哈哈……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啊!”

    说罢,他一个转身,拔腿就往回跑,行动敏捷如兔。眨眼的功夫,已经窜没影了。

    风无疾沉默一瞬:?

    好像被误会了。

    ***

    房檐上的雨珠滴落在地,渐渐聚为一滩小水坑,窗前挂着的风铃还在叮当作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停在弃忧堂前,并配有两匹通体黝黑的良驹。

    “哦耶!去翼州喽!”苍飞鸿背着包袱,先众人一步跑出大堂,背影写满了雀跃。

    许迁涂一脸无语,跟百里婴并肩而行,向他吐槽:“你看他那副样子,好像是要去出游,背着这么多东西。”

    “阿婴,你看他背上的大包袱,你猜里面是什么?”

    阿婴瞥了一眼少年的背影,猜测道:“衣物?”

    许迁涂摇了摇头,眨着灵动的杏眼,道:“不不不,那可不是什么衣物。那里面都是些弃忧堂存放的吃食,苍飞鸿全部带上了。”

    阿婴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微微一抽,却仍保持着礼貌,接话道:“那你怎么不告诉风堂主?”

    许迁涂撇了撇嘴,“风姐姐已经知道了,但她没怪他,还让我不要告诉弃大哥,说他们会打起来。”

    “嘶……”说及至此,她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收起笑脸,“好像有些不对。”

    阿婴“嗯?”了一声,刚一侧目,就见许迁涂小跑着向外赶去,扬声高喊道:“苍飞鸿,咱们坚决不能让李大哥和风姐姐一个马车!!”

    原地,少年望着逐渐远去的许迁涂,面色僵硬,“弃忧堂的聪明人是只有两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