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内。

    殷玄坐至风无疾对面,先是拂袖为风无疾倒了一杯酒,随后从案台上拿起一张黑色名帖。

    但他没有立即递给风无疾,反而先问道:“风堂主行至一趟城北,可曾听闻关于八幽十二芳的消息?”

    风无疾扫了一眼桌上的名帖,说:“八幽十二芳已不在钧州,落手到了黎侯神府手中。”

    “看来风堂主所获消息不少,”殷玄道:“而我要说的,也是关于这个。”

    他认真起来,瞳仁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颜色很浅。

    “我知道八幽十二芳被黎侯神府的人带去了哪。”

    风无疾挑了下眉。

    殷玄道:“我得到一个消息,黎府的人,在前往翼州的路上。”

    风无疾神色了然,道:“是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了,对吗?”

    殷玄也不惊讶,温和道:“看来,风堂主已经知道了。”

    他伸出一指,将案上的名帖推向她:“这是走悲衙给我的请帖,现在,我把它给您。”

    风无疾盯了名帖良久,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

    殷玄也不避讳自己的目的:“是。”

    “八幽十二芳在黎侯神府的手里,他们四日后是要去参加夏日宴的,翼州有黎家的副府,他们会暂居在那,您要得到十二芳,也唯有在那才可行。”

    风无疾不做声,习惯性摩挲着扳指。

    见状,殷玄叹息一声,抬起清冽的眸子,“我虽不知您为何不愿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但我若是说,您的另一个救命机会也在那呢?”

    风无疾握住酒杯:“什么意思?”

    殷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风长忧,回来了。”

    这话一出,空气一时有些寂静。

    风无疾指尖微蜷,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诧异,事情第一次超乎了自己的预料。

    片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您没听错,我也是今天刚得到的消息,是走悲衙放出的。”殷玄说,“风长忧此人的名声太大了,消息一出,江湖上下的轰动不止。”

    风无疾垂眼饮酒,笑的古怪:“怪不得,黎侯神府的人会赏脸去走悲衙。”

    殷玄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继续道:“走悲衙这次的夏日宴不同寻常,邀请的人之多,有朝廷官员,亦有江湖高手,被邀请的人听了消息,都没拒绝。”

    “走悲衙敢放出这惊世骇俗的消息,引江湖众人来夏日宴,不见得是假的。”

    毕竟若是假的,走悲衙到时候也没法收场。

    殷玄道:“您也知道,风长忧精通的一手百新火功法,若能让她帮您……”

    他顿了顿,说:“而且,据密盟搜查到的消息来说,走悲衙为庆风长忧而归,已经开始调动藏匿多年百新火功法的阴面秘籍,许是要在夏日宴再次公开。”

    “所以,我的意思是,若求不到风长忧出援手,再不济,也可以试试得到百新火的阴面功……”

    “殷玄。”风无疾突然出声,打断道:“你就这么确定,风长忧是真的?”

    “什……”殷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望去。

    女人眼底的情绪晦暗,竟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见殷玄看向自己,风无疾改口道:“我随口一说。真假,还需自己去辩。”

    她站起身,握紧名帖,对殷玄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对了。”

    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风无疾微微侧首,不经意的侧眸,睨了一眼房檐上方。

    “偷听,可不是件好事。”

    她转身离去,回廊的凉风拂过,红色衣诀翻飞。

    待风无疾的身影消失后,青瓦屋檐落下两个白衣人。

    为首的白衣男人发短至颈后,发尾呈现殊异的白,背负古琴,径直走进屋内,留下另一位少年守在门外。

    男人懒散地靠在门旁,瞥向殷玄,语调慵懒:“那姑娘谁?”

    “听你们之间的对话,她挺犀利啊。”

    “原是你在这偷听私事,难怪人家要不满。”殷玄无奈地抬起眼:“她就是我与你常谈起的,弃忧堂之主,风无疾。”

    门外的少年耳朵微动,面色一黑。他记得那个女人告诉自己,她姓湫,叫湫无疾。

    屋内,殷玄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问道:“对了晏殊,你为什么给自己取小字为长殊?意义是什么?”

    “长这个字,多好听。”晏殊嘴角轻挑,随意拉了把椅坐下,“还有,你说她是谁?弃忧?姓风?”

    “嗯。”

    “名字还是无疾…”晏殊啧了一声,声音泛冷。

    “对了。”殷玄望向门口立着的少年,“这位是?”

    晏殊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将古琴放于膝上把玩。闻言,向外喊了一句:“百里婴,别看了,那姑娘早就走远了。”

    百里婴按了按耳垂,收回目光,走进屋内向晏殊与殷玄行了一礼。

    “你瞅人家作甚?喜欢她?”

    “主上,您别调侃我了。”百里婴语气愤恨道:“就是刚刚那女子与另一个男人,将我们派去寻十二芳的人都打了一通。”

    “行了,你们技不如人,便不用再说了。”晏殊拨弄了一下琴弦,不见恼意,那双狐狸眼底甚至还含着笑意。

    “况且,八幽十二芳早就不在钧州了,派你们去也只是历练一番。”

    百里婴不甘地垂下头:“是。”

    “不过——”晏殊话锋一转,眸色妖冶。

    殷玄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听到他道:“他们也要去翼州,你准备准备,尽可能…融入他们的队伍,搅和一番。”

    晏殊笑的坏,从袖口中掏出一件人皮面来,随手抛到百里婴的身上。

    百里婴下意识接住人皮面,应道:“是,主上。”

    晏殊挥了挥手:“行了,赶紧滚去吧。”

    百里婴拱手一礼后,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原地只余残留的湛蓝。

    “晏殊,你这样做合适吗。”殷玄皱起眉。

    “哦?有何不妥?”晏殊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月白古琴,语气却毫不客气:“我呢,不是个记仇的人,但是极其护短,要怪就怪那姑娘非要伤我的人吧。”

    殷玄叹了口气,一语道破:“我看你是因为她姓风,才这般针对的吧。”

    “你这些年,也没少见江湖内冠风长忧之姓的人,怎么偏偏……”

    “是又怎样?”晏殊打断他的话。

    语气狂妄,不给任何人脸面,真就衬了他这张脸。

    “罢了,让你的手下收着些。说正事。”殷玄正了神色:“走悲衙放出的消息,风长忧回来了,你……知道吧?”

    不知触碰到哪个敏感的字眼,晏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笑容一止,旋即恢复正常。

    “知道。”

    “你…不去探探这个消息的虚实?且不谈走悲衙曾经是你的家,那个人,毕竟是你心中最重要的吧。”

    “家?走悲衙?殷玄,你糊涂了。我的家是除悲华,不是那儿。”

    “况且,这多年来,关于她的消息,你见我什么时候缺席了?”晏殊重新背上古琴,揶揄地说:“但走悲衙这个恶心的地方,我是真懒得踏足。”

    殷玄问:“为什么?”

    晏殊的目光飘到窗棂外,“这话说来可就长了,我便洁简些讲吧。”

    “世人不知,曾经,除悲华门中上下有一规矩,是她定的,”晏殊扯了扯嘴角:“凡除悲华之人,不可与朝廷有联。”

    殷玄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了动唇,没说话。

    ——走悲衙、衙门、捕快、它们早已不是当初的除悲华了。

    晏殊缓缓道:“现在,她不在了,那万奇影倒是悠闲。一个主衙官,一个副衙官的坐上了她原本的位子,为了权力,还与朝廷有勾当,做朝廷的狗。”

    他嗤笑一声:“假狸猫想媲美太子还要有个过渡,打着除悲华余散的神号,不断给自己挣名气,真当自己做的无人知晓?真是令人发笑。”

    他这般不客气,对所有人皆毒舌,殷玄早已适应。毕竟,这位是号有:赤口毒舌千言句,白月古琴奏终曲,一句的终焉者。

    终焉一词,译为终结、末期。想当年,晏殊若想取一人性命,便会用上他自创的轻功雪间闪,如其名,连影子都看不到,他便神出鬼没的到身前,一针、或一剑封喉。

    杀人于无形。

    晏殊曾说,他杀人分三种类型:一是死的没价值的,尸上会留下一根黑银月针;来了兴趣想要戏弄、或比较棘手之人,则会使用到剑。

    不过,那也只是曾经了。

    最重要的是,晏殊轻功极好,在整个江湖中排列第二,第一嘛,不言而喻。

    殷玄了然:“上次听你谈起皇室与走悲衙往来密切,原是这样。”

    “不过,你这副脾性,真不知道收敛起来是什么样的。”他感慨道。

    晏殊扬起眉梢:“你想看?”

    他笑的邪气,坦诚摊手道:“那真是可惜了,除非你能让她回来,能看到我最最乖顺的一面,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

    殷玄无奈地说:“风长忧,真是一个活在传闻中的人。”

    “不过,你貌似也不差,毕竟你是除悲华的老五,终焉者啊。”

    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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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舒地靠在椅子上:“嗯哼。”

    “虽然走悲衙我挺不想去的,但是她的消息…还是亲力亲为的好,”晏殊神情恹恹,眯起眼,“可如若走悲衙放出的消息是假的,我必要给他们个赖果子尝尝。”

    “天机密盟的盟主。”殷玄轻轻握住手边香气四溢的茶,“你说你现在的势力遍布晋国,还查不出来关于风长忧当年幽崖之变的真相?”

    “哈。”晏殊笑出了声:“你要我怎么查?去问涂鸠一派的狗吗?”

    “涂鸠邪派……”殷玄严肃道:“七年里,他们养精蓄锐,最近在武林掀起波浪,怕是要再度控制江湖,自称为王。”

    “七年前有风长忧这绝世英才灭涂鸠门派,可现在呢?”

    殷玄叹息一声。

    “此时的江湖,已经无人能制他。”

    “我听闻,幽崖之变伤了风长忧的,除了你那曾经的兄弟百不朽,恐还有涂鸠之人。”

    闻言,晏殊的眼神逐渐泛起冷意,“她当年一人屠涂鸠派,血洗青凝山,后来世人才知道涂鸠之主派去了个假的自己迎战。啧,那狗东西真是胆小如鼠。”

    晏殊继续说:“但当年这事,绝对有蹊跷。且不说涂鸠的小啰喽打不过她。当年的她,就是我们四人齐上都打不过。”

    “而且,百不朽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那个哑巴,伤谁都不可能伤她。”

    说及至此,他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

    ——少年总戴黑纱幂篱,令人看不清面容,却又身着鹅黄色劲衣,在一众人群格外显眼。

    但若摘下幂篱,便是张巧夺天工,让人一眼惊鸿的颜貌。

    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不懂为人处事,不明江湖恩怨勾心斗角,却武功强悍,天赋极强,是把杀人利刃。

    就像只从小生活在凶林,一直不谙世事,还未成长的幼狼,需人从一点一滴开始教导,直至染上人间烟火。

    晏殊收回思绪,道:“百不朽是她教导起来的,极其听她的话,当年我们出去办案,他中了蛊毒被控制,那可是宁愿自废一臂都不愿伤她一分。”

    随后,他又极坏地补了一句,“况且就凭他一个人,虽然学会了百新火的阴面,但是还是打不过她的呢。也就只有蠢人才会信一信是他密谋涂鸠伤的她了。”

    也不是晏殊太过信任百不朽,实在是因为他自己清楚,这百不朽简直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单纯的像一张白纸,哪会懂得与人联手。

    恐怕就算涂鸠派人来与百不朽谈和,他也只知道杀人吧。

    “哦。”殷玄默了默,挥手散去茶盏散发出来的热气,道:“你的那位四哥,身份不详,也极为神秘。”

    “我只听过一句,黑笠遮颜不识面,身负三尺降月刀。人称,审罪咎。”

    晏殊笑了一声,拨弄了一下琴弦,道:“我也不反驳其他的,但你说的四哥,是个屁。”

    “嗯?”

    晏殊瞥他一眼。“外面所说的排名,并不是真。我只不过是进除悲华的时间有些晚,但可算不上最小。”

    “除悲华里我们五个。她是第一,万奇影是老二,百不朽老三,我第四,崔柳最小。我们也不是以兄弟相称。”

    他眼底浮现出嫌弃之意,摆摆手。

    “还有,外面的传闻少信,你要是真认识百不朽,就知道他有多单纯了。”

    看了看外面暮色四合的天色,晏殊轻勾唇角:“行了。我呢,要走了,祝你早日查到自己要查的那件事吧,少操心别人了。”

    话落,他不准备听殷玄要说的话,瞬间消失于原地,仿若一阵风,从未来过。

    殷玄对于他这副脾性真是摸不清、搞不懂。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烛台上的一只白帕——那是晏殊常常用来擦他那宝贵月白古琴的帕子。

    殷玄迟疑须臾,伸出手,拿起白帕。

    白帕上绣了一只显眼的黑凤,左下角还绣着一行小字。

    “这是……”殷玄按着上面,慢慢念了出来:“愿…弃万忧,无殊途。”

    手帕布料算不得上品,可这绣工倒是不怎么样。这种东西,会被晏殊如此爱惜,想来赠予之人身份不一般。

    “看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帕子。”殷玄将白帕夹在书中。

    旋即,他透过朱窗看向外面的天景,想起了晏殊临走时的话。

    是啊,自己要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呢。

    但若要查清那件事,少不了一个机契,那便是......

    他背影清瘦,乌发垂肩,静静地坐在案前,鼻端流动着细细的茶香。

    殷玄那常伴温润的神态多了几分凝重,一字一顿道:“风,长,忧。”

    你可,一定要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