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及至此,红锡注意到她身后立着的男人,鼻高唇薄,鬓发乌黑,眉眼浸着些敷衍,长相精致。
回忆起当日他出现时的漫天杀气,红锡一时后脊发凉,观察外表和气派,他根本不似江湖中人,怎会跟在风堂主身边。
回过神后,她开了一坛酒,为风无疾斟满一杯。
“劳烦。”
风无疾举杯,一饮而尽。见状,红锡斟酌着措辞,问道:“风堂主,这位是?”
她懒懒的抬眸,眼尾沾了点酒气,随口说:“弃忧堂的二把手,李长弃。不必避讳他,自己人。”
红锡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李’家人,却一无所获。最后,也只得向李长弃伸出手:“李公子,幸会。”
李长弃并不屑于搞什么交情、人脉之类的事,可在风无疾眼神的暗示下,终是伸出了手,淡淡地应一声,算是回应了。
红锡更为困惑。此人,究竟是谁?
身上不含江湖气息,反而像世家出来的子弟,可那个眼神……又透着一种不属于世家人的狠劲,令人不寒而栗。他们刚刚握手之时,她甚至探不出他内力的深浅。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红锡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对风无疾笑说:“风堂主,想必您来的路上,已听闻过这红楼里的怪事。”
“我这院内有一亭楼,名唤春水,美色盛天,栽有一片竹林桃林,客人来往,在红楼饮过后都喜欢去那儿观赏秀丽美景。”
“但——”她放下酒壶,微风刮过卷帘,发出“刷啦”的声响。“正于九日前的夜间,意外发生,小厮在收拾春水亭时,于二楼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苍飞鸿瞪大眼睛,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红锡将大氅紧了些,说:“我下令彻查春水亭上下,可春水亭没有任何厮杀打斗的痕迹。无奈,只能请仵作检查尸体,可怪就怪在此处,死者体内毫无中毒痕迹,也无外伤。”
院外竹笛音一颤,也乱了众人的心。她沉声说:“他是离奇死亡的。”
“起先,我并未声张,以为是仇家报复,本想引蛇出洞,便时常派人巡逻蹲守。并无作用,几乎是每两天死一人,我上报衙门,最终皆无果,不了了之。”
“这几人当中,死法可一样?”
红锡答说:“死法相同。都于春水亭内被杀。”
“迫于压力,我几日前封锁了春水亭,自以为不会再出事,”她叹息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您应当猜出来了后面的事。”
风无疾低眉,习惯性地把玩着扳指,不出声,继续听着红锡的话。
红锡愁至扶额,道:“我实在没有办法,采取他人意见,请来了一位精通鬼神之说的风水大师。”
“风水师告诉我,春水亭后边的竹林并不是块妙地,其有一魑,是山林中可害人的精怪,徘徊于竹林,杀死登临此地之人。而,需我们砍光竹树,迫不得已,我下了令,刚砍掉一片……”
她目光怅然,道:“夜深之时,春水亭再次发现尸体。”
“我连夜请来风水师,他与我解释,是他考虑欠缺,没想过此魑的怨气竟这么大。”
“然后呢。”
红锡表情凝重,续说:“他还警戒我,竹林怨气深重,没有跟从下,不可单独踏入,暂时按兵不动,他去想法子。我没办法再去等,楼内的茶童或小二都是我收养的孩子,大家缺一不可,便想起风堂主,一直听闻您驱鬼破案甚妙。”
“所以,红某特意求助您,帮一把红楼春水。”说罢,她拱手相礼,面色诚恳。
“红楼主言重。”风无疾并无表态,先问了个与之不相关的事:“红楼主可曾问过风水师,为何春水亭之前从未发生过死伤,偏偏现在出来了个魑?”
红锡短暂地一怔,视线撞上风无疾透彻的眼眸,刹那间犹如梦初醒般:“您的意思是,他所说是假?”
她正欲开口。
“可这……并不对。”红锡摇首,否认道:“这位风水师是我极其信任之人请来的,先前与我红楼无冤无仇,何苦欺瞒于我呢?”
“我只是随口一问,红楼主多思了。”风无疾笑笑不言,又道:“现在的春水亭可方便一探究竟?”
闻言,红锡目光游移,“这……抱歉,风堂主,现在的春水亭不便踏足。”
似是为了避免冷场,她紧接着道:“风水师曾赠我一串红珠,可抵怨气,避免邪祟上身。这些日子,我常佩着。”
“手串?”风无疾来了兴致,想起初见时红锡不经意露出的腕上手串,可惜,当时她没多注意。“您可带了?”
红锡拢了拢大氅,说:“今日我未拿,明日我带上给风堂主看。”
风无疾将视线投向窗棂外。
红锡观察了下天色,暗沉翻涌的墨苍之上,淡月入夜,凄凄漫漫。
红锡忽感冷意涌上心头,近来不知为何,总头疼畏寒。她说:“今日天色不早,不适合再聊这邪祟之事。”
“红楼主所言甚是,我回去会尽我所能帮您想想此案的破法。”
红锡颔首:“谢过风堂主。”她对风无疾还是放心的,没那么多顾虑。“二位,今日便在红楼后的厢房住下吧,若心存芥蒂,我可以送二位出去寻个客栈……”
风无疾说:“不必,由您安排便好。”
“风堂主,这地方有精怪,你也敢睡啊?”苍飞鸿插了个嘴,他方才因为害怕,一直未出言。此刻,忍不住地多嘴说:“你要是怕的话,我掏钱,咱们几个出去找客栈?”
风无疾婉拒了他。
红锡道:“也好,那二位便跟着小罗去厢房吧。”说罢,她轻拉卷帘,“刷啦”声消散于空后,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孩从门外踏入。
“楼主,”男孩恭敬地对着红锡行了一礼。
“带二位贵客去客舍住下,好好招待一番。”她吩咐说。
“是。”罗昭垂首说:“由我为二位带路。”
风无疾跟着罗昭重新穿过一大片的桃林,又绕一段远路,才行入客房,一路上,她都在观察。
看来她猜的没错,红楼春水地盘不小,能赶上两座府邸,不愧为商贾之家,若不是她记忆力好,还真记不得这么长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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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月上中天。厢房内,窗未关,夜风飕飕灌入,风无疾斜倚在榻,侧首观望外景,一丛丛竹子融在暗夜,万千竹叶翻作鳞甲。
李长弃守在她身旁,见此,一把将窗掩上,垂眼看她,“夜风凉,不要受寒。”
风无疾收回视线,懒散地坐起身,说:“我只是在想,这竹林杀人一事,到了红锡口中,怎就如此虚幻古怪,还整出了什么魑?”
“受人蛊惑吧。”李长弃说:“你听他话中的那风水师,并不是一般的人。”
“我察到端倪,提出质疑时,却窥出了红锡的态度,她对其很信任。”风无疾说,“春水亭,竹林,风水师。三个关键线索,必然是串连起来的。想更深一步探究,就要夜里到春水亭亲眼见一番。”
“可这位红楼之主,便是在我提起去春水亭后,躲闪般的推拒了。”
李长弃挥袖散去烛灯,倒也果断,道:“那就现在去。早日破案,早日去寻八幽十二芳,若因她的不信任而拖了我们的时间,不值得。”
说走便走,二人凭借着来时的路线,走到一处亭楼前,上挂牌子,正刻着「春水亭」。
春水亭四周无人看守,不知已有几日的荒凉,暗红的门前落了一层薄灰。风无疾走上前,试探性地推动——意料之内的,打不开,门被锁了。
李长弃在不远处望着,不知在想什么,片晌,他果断道:“翻墙吧。”
“哦?”风无疾讶然地挑起眉梢,调笑道:“弃美人,你还会想到做这种事啊。”
“你不愿破门而入,便只能如此了。”李长弃说,“春水亭后院有一片竹林,就从那翻进去吧。”
“好,听阿弃的,”风无疾向他笑。
他们绕了一段远路,走到一堵青灰砖而砌成的高墙前。李长弃身手伶俐,迅速翻墙而上,拉了一把风无疾,将她带进怀里。
借着月光,看清了些许景样,一大片的竹林,郁郁青青,高高耸立,翠绿的颜色几乎要印在眼中,挥散不去,他们向着一条幽径前行。
方走了几步,李长弃便发觉了不对,下意识将风无疾护在身后,低声说:“跟在我身后。”
风起叶动,带来一片莫名的气味,李长弃忽地停下脚步,蹙眉,定定看向前方。
——一片漆黑间,嗅觉是最灵敏的,他明显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你闻到了么。”李长弃扭了扭手腕,夜色深重,无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嗯,都把你身上的熏香味给遮了。”风无疾掩住口鼻,李长弃身上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梅香味,此刻却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你且小心,跟好了我。”李长弃提醒说:“这竹林似是没有尽头一般,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
鼻间的血气更浓,他握紧了剑柄,若真有什么问题,必会立刻出手护住风无疾。
但是——
暗夜中弥漫着暴雨欲来的气息,李长弃忽感身后的寂静,立即唤道:“风无疾?”
灰蒙的天际,枯树挥动,死一般的寂,唯有叶的婆娑,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