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来了殷玄,准备给你看看这毒症,现在就在屋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语气微沉:“还有苍家那小子,不请自来就算了,还恬不知耻的跑来蹭饭,嚷着喊着饿了。”

    殷玄乃殷家长房之子,也就是十大家中,四商位列第一的殷家,其对经商一事态度平淡,多年前转路习医,如今,医术学有所成,便在钧州开了家医馆,治病救人。

    四年前,风无疾与李长弃搬至钧州,设立弃忧堂的同时,李长弃也在四处为她找医,便碰上了殷玄,殷玄数次上门,研究风无疾体内之毒,一来二去,也便熟悉起来。

    “苍飞鸿那小子啊,”提起他,风无疾忍俊不禁:“只能让我们的弃美人多多包容一下了。”

    李长弃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过,今天他说的那些事,你貌似……”他望向风无疾——她面上毫无波澜。李长弃敛眸,自知不该多问,“你若不想提起,那……刚刚就当我没说吧。”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风无疾笑道:“走悲衙的崔柳和万奇影,于我来说,应当是有恩的。”

    “对你有恩?”他语中露疑。

    风无疾望向远方,眼底流露出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这份恩情,也亏欠许久,未曾偿还了。”

    她继续道:“你还记得,这些年来,我一直托殷玄寻找的那朵八幽十二芳吗。”

    李长弃颔首:“记得。”

    风无疾轻咳一声,坦诚相告:“其实,那东西,我是想寻来为他们解毒的。”

    李长弃蹙眉,脚步蓦地一停,握住她的手腕:“所以,你寻八幽十二芳的本意,是想找到它们之后,拱手让人?”

    他声音里压着情绪:“你明明知道八幽十二芳有多难找。八幽十二芳,顾名思义,是由八朵芳花组为的,我们现在甚至不知其中任意一朵的去向,你……”

    风无疾耸耸肩,半开玩笑道:“是啊,我确实是想救他们。毕竟是上辈子欠下的恩情,太深了,得还啊。”

    “而且,八幽十二芳对于我所中之毒,也并无裨益,不是吗?”

    李长弃缓缓松开她的手腕,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也不知道你究竟欠他们什么。我只知道,为了那朵花,这么多年来,你不惜耗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四处寻找这东西的下落。”

    “弃美人,有话直说,你要讲什么?”

    李长弃望着她:“我要说的是,风无疾,你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先放放,好吗。”

    风无疾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知道知道,你这句话我都听倦了。”

    李长弃终是叹气。

    正如她所言,八幽十二芳对九难长恨散这毒没有什么帮助。只要不涉及到她的安全,她想找什么、想给谁也无所谓。

    他帮她便是。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行至大堂。

    刚一进门,便见苍飞鸿已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

    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位散发男子,发色浅淡,额前点缀银色花钿,气质温润贵气,一眼便可探出为世家之子。

    男子正翻阅着医书,闻声抬头,见到是风无疾,便收起书来,对她温和一笑。

    “二位来了。”

    风无疾微微颔首,走向主位:“先用饭吧,随后再说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苍飞鸿连抬头都顾不上抬,狼吞虎咽,赞不绝口:“我去,这到底是哪家的厨子做的,简直是太香了!跟酒楼里的招牌菜比起来,有过无不及啊!”

    李长弃一进来,便看见自己给风无疾精心调作的膳食正在被一只猪拱。他默默攥紧剑柄,冷笑着讽刺:“将门的儿子,果然豪迈不羁。”

    “嗯?”苍飞鸿动作一顿,不明所以——这人怎么突然夸起自己了?

    “过奖,过奖。”他干笑两声,继续埋头苦干。

    “……”李长弃瞬间感觉胸闷气短。

    真没想到,对面如此没眼力见!

    风无疾倒不介意,只对李长弃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入座,随后挑了些未曾被吃过的菜夹。

    大堂寂静,殷玄已用过膳,就喝了点茶,没再动筷。唯有苍飞鸿,絮絮叨叨个不停:“哎呀,这荔枝酒到底是谁酿的,也太好喝了吧!”

    “还有这个香酥焖肉,好香,我一定得把厨子聘请回将军府!”

    殷玄看向风无疾,眼中带着些许疑问,出于礼数,并未开口。

    风无疾清咳一声,道:“介绍一下,这位是隐远苍家之子,苍飞鸿。”

    “这位是俗药阁妙手回春的神医,殷玄。二位,认识一下?”

    “哦,殷神医您好。”苍飞鸿与殷家未曾打过交道,不认得殷玄,只以为是普通的大夫,便率先打了个招呼。

    殷玄依旧一副温润的样子,回以一浅浅地笑:“苍公子,幸得相识。”

    这番介绍,也算是苍飞鸿的台阶。

    李长弃落座,显然没想给苍飞鸿留面子:“苍家的子嗣,都如此无礼?”

    “无妨,”风无疾悠然道:“吃都吃了,多说无益。”

    “对啊,你看看风堂主多么明事理。你这个人啊,倒是刻薄的很!”苍飞鸿看向李长弃,眼神挑衅。他不忘报复道:“一见面就给我扔到地上……我呸!”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风无疾唇角一弯,莫名被戳中笑点。

    “你疯了?”李长弃显然也知道了原由,忍不住要开口。

    风无疾递去一个眼神,李长弃便收了声。

    他动了动黑沉的乌眸,一把夺过桌上的荔枝酒壶,试探性地晃了晃,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瓶身轻飘飘的,酒已见底,所剩不多。

    “苍飞鸿,你真是……”他转动手腕,骨节泛白,却在瞥见风无疾的目光后,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边默念不跟小孩置气,一边给风无疾倒了一杯酒。

    “尝一尝。”李长弃轻声说:“我特地酿的,你喜欢的味道,味道尝起来回味甘甜,里面加了殷玄配的草药,喝了对身体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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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苍飞鸿正在大快朵颐,闻言,差点没被喉咙里的干粮噎死。他瞥一眼空空如也的酒杯,这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啊。

    “抱歉啊风堂主……您不是喜欢喝酒吗?要不,我明天去买点赔偿给您?”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归于寂静,小心地观察着风无疾的神情。

    苍飞鸿的本意只是想给李长弃点教训,添些堵也好,没想过害风无疾。

    毕竟,苍家嫡子给人家治疟疾的药全喝了,传出去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风无疾摆手,没怪罪他,“苍小少爷是客人,你随意。”

    得到这句宽罪话,苍飞鸿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还得是风堂主格局大,且在这里具有话语权的也是她,这要是那个什么李长弃,不得跟他出去决斗一番?

    没人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风无疾转头,对殷玄说:“看来今日用膳后,还须你再费心一番。麻烦了。”

    殷玄放下医书,温温润润地笑道:“无妨,给风堂主救治,倒是殷玄的荣幸。”说罢,他的目光坠到前方,正埋头苦干来掩饰尴尬的少年身上。

    苍飞鸿感受到了视线,心中会意。他仓促地抹了把嘴,自觉地站起身,假意说要出去遛一遛弯,给了几人聊天的空隙。

    苍飞鸿走后,三人的聊天不再有意避讳。

    殷玄从袖口中拿出一瓶白玉装置的药瓶,放于桌上,对风无疾道:“我最近针对你的九难长恨散,深入翻了翻药籍,加上李公子特意去翼州寻的一味白术花,引进半夏等味草,煎了这副药,对你的毒发有较好的抑制。”

    “配上李公子的内功心法白旧水,应当是能缓解一下毒素蔓延,其余的…恕我无能,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法。”说罢,殷玄将药瓶推向风无疾的方向。

    风无疾顺势拿起药瓶握在掌心,启盖闻了闻——又是苦味。

    她心下无奈至极,对殷玄道谢后,收入囊中。

    “弃美人,倒是劳烦你的苦心了?”风无疾不想被催着喝药,转移话题望向李长弃,调笑道:“没想到那几日没见到你,竟是跑去翼州了。”

    李长弃将视线移开,不自然道:“白术这味草药,这会儿又正当夏季,寻找起来……挺简单的。”

    “那可未必。”殷玄眼眸透彻,戳破了他的谎言,“白术这味草药,只存于夏季和秋季,生长的地方又需要偏僻干燥,寻它可不容易。李公子是费了很多力气才能找到。”

    “嚯。”闻言,风无疾眼尾微挑,打趣道:“李公子,这么好啊,要不要给你涨涨工资?”

    李长弃耳根微红,为她夹去一片肉:“贫嘴,你先好好吃饭吧。”

    殷玄继而道:“李公子练的白旧水虽然稀有,但还是比不上那鼎鼎有名的百新火,不过,在其他功法中也算得上是排第一。”

    “若搭配草药,也只能缓解一些毒素,延续几月的寿命,而现在……”他叹息一声,终是道出那个残酷的事实:“风堂主的寿命,已不足七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