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风无疾探究的目光,李长弃垂下黑眸,这些的确是他查到的,本想今晚与她说,不过出了点意外。

    苍飞鸿怔了良久,拳头攥得死紧,指骨微微泛白。他仍然不死心,执着地问:“可是,风大人和崔柳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怎么会做出利用之举?”

    风无疾看着苍飞鸿,神情复杂。

    这小子,真是自小便被苍家保护在臂弯之下,以至于如此单纯直白。

    李长弃嗤笑一声:“现在的走悲衙从明面上看是崔柳和万奇影一手创立,是他们将走悲衙建立到名声大噪,手下高手云集,江湖势力遍布。”

    “实则,自七年前风长忧陨落,除悲华改名的那日起,走悲衙这'门派',就在利用风长忧了。”

    “利……用?”

    李长弃淡淡道:“武林门派众多,走悲衙在江湖早已不被排为第一了,为什么高手还是会选择走悲衙?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加入?”

    他眸色深沉,缓慢道:“而这重点,在于风长忧三个字。”

    毫不留情,一语揭露了这世道残酷的事实——能跟风长忧此名沾上关系,才是武林侠客皆梦寐以求的。

    苍飞鸿背脊微弯,眼眶通红,如同一头困兽,身上是无形的囚笼。

    是啊,世人嗜利而不珍视真心,因为走悲衙曾跟风长忧有沾染,崔柳和万奇影更是她的结拜故友,所以才……

    满室的烛光通明,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唯独他整个人如同被笼罩在阴影里,背影看着格外消沉。

    李长弃对少年意志消沉之类的戏码可不关心,他靠在一旁,专心盯着风无疾,心中不免烦躁,想着一会若是敷衍过了眼前的苍飞鸿,他必须要看看她的手臂下的隐瞒,不论她怎么推拒。

    “难怪柳大人此次大办夏日宴,难怪宴会上所坐宾客皆名门贵士...…”

    苍飞鸿声音沙哑,喃喃自语:“原来不过是拿神仙姐姐来拉拢势力,而我...还真傻的可笑,那日找到西贝货,聊了那么久,却没有发现一丝不对劲。”

    半晌,少年抬首,眼里满是迷茫、痛苦、颓废,又带着点不甘的质问出声。

    “权势,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哪怕已经稳坐高台,哪怕周围人不解,哪怕再向前走便是一条孤道,也要妄图爬的更高、爬到那青天之上,独掌世命才作罢么?”

    他似乎是因为刚刚揭露的真相,而回忆起来自己的旧事苦痛,声音里都掺杂了一丝恨意。

    那恨意化作一团燎火,烧穿了胸膛皮肉,如洪水滔天伪作永不枯竭。

    风无疾凝望着他,没有作答,好像曾几何时,自己也发自肺腑的这般恨问过。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气氛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来气,仿佛被浸湿的纸糊在口鼻,少年一番恨问,貌似不是为了求个答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们所言,我大抵听懂了些......但现在我心情还是很乱。”苍飞鸿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

    “我今晚会理清楚的,等无方园案一过,我自会前去辞了这走悲衙捕快一职。”他一把拽下桌上那曾被自己视若明珠的令牌,将它攥得死死的,一点点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随后,嗤笑一声。

    “本来与你们相识,就是因为任务要求调查你们,但我辞去捕快后,这任务我也不用执行了。况且我父亲下月回孤都,所以......接下来我就不跟着你们了。”

    苍飞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边向外走边道:“这江湖我转了半月有余,也没什么意思嘛。”

    “还是回去当少爷好玩啊——!”

    少年的身影带着些许洒脱,长长的发带随风高扬,渐渐隐匿在黑夜中,唯留久久余音。

    “风堂主,若有其他八幽十二芳新消息,我还是会帮你留意的!!”

    目送着他走远,风无疾轻笑着:“这小子。”

    “他也走了。”李长弃抱着剑,立在她身旁,缓缓道:“许迁涂和苍飞鸿都走了。”

    “嗯。”夜里寒风吹得人手臂发凉,风无疾平静地应了一声,敛了敛笑,往室深处走。“都走了也好,不是吗?”

    她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过于危险。黎侯神府、千锦山庄、现在多了一个走悲衙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让他们跟着,未必是个好事。”

    李长弃坐到她对面,将剑立在一旁。

    “所以,又只剩你我二人了。”

    风无疾将酒杯放在桌面,水面动荡,倒映出她安静的脸,不知何时,眉眼间藏了几分疲惫,久久才喟叹一声:“是吧。”

    ***

    无方园疑案最终在众人催促、抗议下,有了结果,走悲衙连夜将岳英捉拿归案,崔柳下令,命人连刑带逼的让他认了罪。

    岳英承认是自己杀了赵容,供认不讳,并全然道出当晚情况。

    宴会结束,他在无方园迷了路,摸索着走至后院,在门口恰巧便碰到了刚与风长忧交谈完的赵容,赵容误以为他在偷听,便要将他灭口。

    起初岳英不敌,但胜在耍了阴招,向其施毒,才一时占了上风狠狠杀死了赵容。

    而翌日晨间发现的断指,不过是他自导自演,耍的小聪明。

    凶手岳英,则被崔柳亲手送入黎侯神府,美其名曰,让黎大侯爷自己看如何处置才满意。除此之外,怕黎应对结果不满,万奇影甚至亲自登府道歉。

    一切都看似这么完美。

    结果传到风无疾耳朵里时,堪称笑柄,真是走悲衙敢结案,就有人敢给它买单啊,仗着没人看见尸体,便没人拿的出证据反驳,毕竟他们根本没有解释赵容身上的鹰伤从何而来,岳英又为何切断尸体一指。

    如此来说,风无疾倒有几分好奇,崔柳真的不怕自己这个外人说出此案疑点么。

    方才想到这,风无疾脑海里闪过一张女子貌美的面容。

    宋三酒曾说过:“无方园到处都有崔柳眼线。”

    再结合昨日崔柳逼问自己时,万奇影草草赶来,想来,这许是二人策划,要卖自己一个人情。

    是万奇影提前告知的宋三酒,风无疾会走上哪条道路,由此,令她找上自己、劝说自己。

    对于宋三酒当日的话,风无疾秉着信也不信的态度。

    无非是两个答案:

    一是当日所有话术皆假,是试探也是一场豪赌。这计划太过冒险,并不稳妥,若风无疾真的不是风长忧,宋三酒此番便是自爆身份。

    二是宋三酒当日种种皆为真意,她是真心要帮风无疾,在走悲衙做她的眼线。这样,既能借由万奇影的任务,也能合理见到风无疾,吐露真情。

    不怨风无疾多疑,她不能真正得知,七年来,这姑娘是否还惦记着自己曾救她一命的恩情。

    毕竟,人心易变,真假难辨。

    当然,如此草率的结案,可以窥得崔柳与万奇影的急迫。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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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拖久,任谁都知晓其中有疑。

    走出无方园,风无疾笑着点问身旁人,“弃美人,你猜,岳英是如何肯承认下罪行的?”

    李长弃微微侧头,看向她:“这无需猜。”

    “他上有父母,已过古稀,下有一双子嗣,方才五岁左右。若不肯承认,那便用家人威胁,既已娶妻有子,舍自己一命,保全家人性命,做了这替罪羔羊并不亏。”

    “况且,可以猜出,岳英确实与赵容的死有关系,若随意寻个人来替罪,真说的过不过去,就是未知了。”

    “聪明。”风无疾打了个响指,称赞道:“看来没少审过人,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李长弃眉心一跳,又见她迅速转移话题,让他看不出是否是玩笑。

    “那日回去的路上,我便想清楚了一点,若这一切都是自导自演,有人在暗中操作,舍一颗棋子,借刀杀人,栽赃走悲衙呢?”

    李长弃明白她话中关巧,冷声道:“又是黎侯神府。”

    “说对了。”风无疾道:“这人,便是黎大侯爷。”

    “鹰伤不过是为了栽赃走悲衙,我猜,这黎应原本的计划,是让赵容死在无方园,走悲衙发现尸体会自乱阵脚,而他此时会下令派人验尸,故用伤来逼问走悲衙,将黑锅死死扣在其头上。”

    “如此一来,走悲衙无法否认又找不出证据自辩,只能咬牙认下这案。”

    至少曾为挚友,她太了解这个故人运筹帷幄的心思,与狠戾的手段。

    “所以,这样做对黎府的好处是?”李长弃注视着她。

    “既让走悲衙难堪,落下口柄,也可以试探风长忧到底是真是假,真的风长忧有办法破局,但若是假的,可以给冒牌货一个恶心尝尝。”

    李长弃抱臂,垂眸瞧她,轻笑一声:“我很好奇若是风长忧遇上此次天衣无缝的栽赃,该如何破局。黎侯神府又为何费尽心思败坏一下风长忧的名声,这二人有仇?”

    风无疾抬起眼,说:“断指。”

    “断指是破局的关键。我在那日查看尸身时,注意到赵容左手虎口满是陈年武茧,而右手干净的很。由此可断,他是左利手。”

    “指头是死者左手上切下来的,切痕又看出凶手是右手拿刀,手法甚不熟悉,说明凶手右手未曾握过刀剑一类,这样的人,杀得了赵容,未免太过儿戏。”

    “此次宴会上来的不是侠客就是名门,都有武功傍身,更没有几人是左利手。”

    她补充道:“若有,查清生平事迹,当一切明了时,风长忧就会明白,这是黎应的自导自演,可能...还会亲自上门‘拜访’。”

    风无疾唇角微弯。

    “还有那鹰伤,风长忧养鹰如此多年,应当能看出尸身上的伤是新是旧。”最后一句,她有意说的含糊了些。

    “将这些公之于众,方可破局。可惜,风长忧是假,崔柳和万奇影已自乱阵脚,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长弃眉头下压,盯着她的眸色越发深沉,如此说来,风无疾为何会知晓破局之法。

    “而谈论起,他为何非要败坏风长忧名声..….”

    风无疾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方,她眼底的情绪翻滚一瞬,融入弱水,再看不清真切。

    她继续道:“毕竟,听坊间传闻,风长忧曾经害死过黎应的弟弟,两人的昔日情谊自此破灭,立下血仇,黎应恨她入骨,再无往来,七年来,甚至数次迁怒走悲衙,没给过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