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落下来,散落的文件、倾倒的水杯、地毯上还未干涸的暗色血痕,每一处细节都和他最后昏迷前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看见自己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失了血色,像一截被抽走了生机的枯木。
席秒就站在他身侧。
青年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才能勉强站稳,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肩膀不自觉地发着颤,根本没有他曾以为的冷漠和高傲,那是精神力透支到极致后的脱力。
他身后的九尾狐蜷缩在脚边,原本蓬松漂亮的九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崩断消散。鲜血从九尾狐的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它艰难地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席秒的裤腿,发出细弱的呜咽,而席秒甚至连弯腰摸一摸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强行剥离异兽孢子的代价。
孢子与精神核心盘根错节地长在一起,要连根拔起,就必须先打碎包裹着孢子的精神壁垒,再以自身精神力为刃,一点点将那些带着女王本源力量的菌丝从核心深处剜出来。这个过程对向导的消耗是毁灭性的,连带着精神体都会受到重创。
殷朔的虚影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凉。
他在边境的白骨荒野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四年。每一次从异兽堆里爬出来,都要咬着牙念一遍席秒的名字。他恨他的无情,恨他的轻蔑,恨他亲手把自己从云端踩进泥里。
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受害者,以为席秒高高在上,看着他挣扎狼狈,说不定还会觉得可笑。
可眼前画面中的席秒没有丝毫的轻蔑,只有那藏在眼底深深的疲惫与担忧。
“咔哒。”
门被推开的声响打破了寂静。罗槐端着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孔走进来,视线扫过地上的狼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又被完美的惋惜掩盖。
接下来的对话像一把慢刀,一下下凌迟着殷朔的心脏。
他听见罗槐冠冕堂皇地说要将他就地处决,美其名曰“以防后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处理一件垃圾。
他看见席秒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凝起寒霜,第一次露出了带着锋芒的怒意。
他听见罗槐用他的性命做筹码,逼席秒认下所有罪名,逼他立下精神力誓言,永远封住真相。那副吃定了对方的嘴脸,虚伪得让人作呕。
而那个向来清冷从容的白塔首席,那个连战场上尸山血海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的年轻人,苍白着脸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哨兵,沉吟片刻,最终缓缓抬起了右手。
“我,席秒。以精神核心立誓,以精神图景为契。今日起,认下精神失控、摧毁A级哨兵殷朔精神图景之罪,接受白塔审判。今日所见所历之真相,永封于口,不向任何人提及半分。”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精神核心碎裂而亡。”
银白色的誓言符文从他胸口浮现,在空中凝聚成一枚繁复的印记,随即化作流光,没入了他的眉心。
精神力誓言,缔结完成。
殷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那一刻,殷朔几乎要站不稳。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揉碎了再碾烂,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想起囚室里第一次重逢时他捏着席秒的下巴,冷笑着说“你也有今天”;想起书房里他逼着对方签永久契约时说“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想起接风宴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贬得一文不值;想起结合热里他带着报复的快意,一遍遍碾磨着对方崩溃的底线……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复仇和惩罚,原来全是扎在席秒身上的刀。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是为了救他才落得这般田地,却被他恨、被他折辱,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消磨掉最耀眼的年华。
凭什么?就凭他殷朔眼盲心瞎,不分青红皂白,把恩人当仇敌?
黑狼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悲鸣,暗红色的兽瞳里也蒙着一层水光。它看着记忆里奄奄一息的白狐,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过去舔一舔虚影里那只浑身是血的九尾狐,却只穿过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它焦躁地刨着脚下的泥土,尾巴绷得笔直,却什么都做不了。
殷朔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记忆画面里的席秒身上。
立誓完毕后,那人撑着桌子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警卫进来押他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殷朔。
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抱歉。
殷朔浑身一震。
原来那句他曾在九尾狐的记忆碎片里见到的抱歉,并非席秒愧疚于毁了他的精神力。
而是在抱歉没能护他周全,抱歉不能再陪着他,看着他重新站起来。
但该说抱歉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他多么想冲进去将那人狠狠抱进怀里,问问他这四年疼不疼,可时光无法倒流,他触碰不到记忆里的任何人。
四年的恨意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曾是他撑过边境炼狱的全部执念。可如今真相大白,那座山轰然倒塌,砸得他遍体鳞伤。
他欠席秒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叮!任务目标殷朔,当前黑化值:23%。】与此同时,系统000的提示音在凌曜的识海深处响起。
数值跌得又快又狠,像一块失重的石头直直坠向谷底。
临时庇护所里,席秒指尖捻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识海里却早已和系统000唠开了。
“23%?这掉速比我预想的还快点。也不知道我们殷大指挥官在罗槐那老东西的精神图景里看到哪一步了?”
系统000立刻精准播报道:“刚复盘完四年前办公室对峙的完整画面,也就是你立誓认罪、用自己换殷朔一条命那段,他现在情绪波动很大。”
“才看到这儿啊。”凌曜低笑了一声,“那还不够。罗槐趁我入狱虚弱,亲手把窃取法阵钉进我精神图景里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