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硝烟味扑打在临时庇护所的合金门板上,远处异兽的咆哮隔着厚重的土层隐隐传来,像闷雷滚过昏暗的空间,震得头顶的应急灯轻轻摇晃。
“所有人原地休整,清点伤亡,在外围建立三层警戒。”殷朔将昏迷的罗槐放在角落的简易行军床上,声音冷得像戈壁夜晚的寒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内室。”
“是!”
哨兵们齐声应下,迅速退到工事外布防。
冷白色的应急灯悬在头顶,光线落在罗槐灰败的脸上。他双目紧闭,嘴角沾着未干的血迹,胸口起伏微弱却平稳,是精神屏障受创后的深度昏迷状态。
席秒以补给向导的名义跟在殷朔身旁,此刻没有外人,他便直接蹲下身,指尖搭在罗槐的腕脉上,一缕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对方精神屏障的裂隙边缘,只停留数秒便收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殷朔,声音清清淡淡:“精神核心没受致命伤,只是屏障被冲开了几道口子。以他的底子,最多两个小时就能苏醒。”
两个小时,足够了。
殷朔暗红色的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正好,趁他屏障最虚弱的时候,我进去看看。”
席秒的睫毛轻轻一颤。强行入侵S级向导的精神图景本就凶险,更何况罗槐与异兽牵扯不清,精神图景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阴私陷阱。他刚开口想说“我和你同去”,肩膀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
“你留在这里守着。”殷朔的声音放低了些,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我的精神力足够压制他,黑狼也在。真出了意外,你在外面能通过契约链接拉我一把,比两个人都进去稳妥。”
他说得在理。席秒沉吟两秒,轻轻颔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殷朔挺拔的身影,只低声道了句小心。
殷朔没再多言。他闭上眼睛,深渊黑狼的身影在他身后缓缓凝实,兽瞳警惕地扫过四周,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下一秒,一股凝练如刀的暗红色精神力顺着罗槐精神屏障的破损缝隙,悄无声息地刺了进去。
刚踏入精神图景的瞬间,殷朔便皱起了眉。
罗槐的精神图景远比殷朔预想的更具欺骗性。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金色花田,暖融融的阳光倾洒下来,空气里飘着甜腻到发齁的花香,处处透着温和无害的表象。可越是往里走,那股甜腻底下的腐臭味就越明显,像烂在泥沼里的尸骸,混着异兽特有的腥甜,阴魂不散地缠在鼻尖。
脚下的金色花瓣渐渐褪色、枯萎,露出底下漆黑黏腻的泥土,踩上去会陷下半寸,沾着令人作呕的湿冷气息。花田深处的阳光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照得整片土地像一张精心伪装的画皮,撕开表层,底下全是烂透了的污浊。
“唳——!”
尖锐的雕鸣突然从半空劈下,带着罗槐潜意识里的疯狂。金雕巨大的金色双翼在空中展开,利爪闪着寒光,翅尖卷起数道锋利的风刃,朝着殷朔的虚影猛扑过来。
这是精神图景的天然防御,是罗槐刻在灵魂深处的自保本能。
黑狼低吼一声,不用殷朔吩咐,四肢蹬地便纵身跃起。3S级哨兵的精神体本就有着碾压级的力量,此刻带着怒意的一爪更是势如雷霆。金雕侧身躲开,翅尖擦着黑狼的耳根划过,削下几缕黑色的毛发。
下一瞬,黑狼在空中拧身,右爪精准地扣住了金雕的左翼根。锋利的爪尖刺穿金色羽毛,深深嵌进皮肉里。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黑狼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一甩,将金雕像破布娃娃般掼在地上。金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翼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羽毛混着鲜血溅在黑泥里,扑腾了几下便歪过头,彻底昏死过去。
解决了看门的,殷朔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花田最深处的地下通道走去。通道入口隐在腐烂的花茎底下,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记忆碎片就越清晰。
他先是看见二十年前贫民窟的雨夜,浑身是伤的异兽幼崽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对年轻的罗槐说“我可以帮你觉醒,让你站到最高处”;看见罗槐将一个个无辜的向导骗到偏僻处,种下窃取法阵,看着对方精神力枯竭而亡,自己则踩着尸骨一步步往上爬;看见他站在白塔落地窗前,指尖点着席秒的资料,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与阴狠,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觊觎着天上的月亮。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殷朔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早知道罗槐虚伪,却没料到这个人的根基从最开始就烂透了。
他看见自己的档案被罗槐指尖点中,语气轻佻又残忍:“这个好,无父无母没有倚仗,精神力够纯粹,女王肯定满意。”
再往下,是他重伤被送回白塔后,罗槐戴着温和的面具去探病,手腕上的监测终端实时跳动着孢子活性的数据,眼神里是志在必得的贪婪——只等二十八天孢子成熟,这人就会把他悄无声息地送到异兽女王的巢穴里。
殷朔的后脊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年自己重伤昏迷躺在病床上时,竟早已一只脚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异兽孢子一旦成熟,便会在顷刻之间啃噬掉宿主的神智,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哨兵彻底变成泯灭人性、六亲不认的怪物。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脑海:那席秒呢?
他是不是早就看清了自己藏在精神核心深处的凶险,才宁可毁了自己首席的前程,也要将这枚毒瘤从自己体内剜出来?
他顺着罗槐的记忆脉络往下看去,清晰地捕捉到了罗槐当时的笃定:这异兽孢子是女王本源之力所化,深埋在精神核心的最隐秘处,与宿主的精神脉络缠在一起,寻常向导根本无从察觉;就算是S级向导,若不耗费数倍精力逐层探察、破开层层精神壁垒,也绝难识别出半分端倪。
殷朔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直到精神图景里的画面中出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