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慕容衍处理完公务便骑马往裴府来。
朝堂上的风波尚未平息,三司会审蔺崇远的案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他有无数事要与裴瑜商议。
可跨进守素堂的门槛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裴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身侧那个名叫零儿的少女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眉眼弯弯,时不时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远远看去,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桂花糕……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点心。
从前,裴瑜每次来栖梧殿授课,总会带上一匣,说是厨房顺手做的。他以为这是先生对他的偏爱。
可他重来一世,带着满腔的恨意与戒备,竟是将这唯一的温暖也推开了。
裴瑜带来的糕点,他让福安直接扔了,他也知道,那些桂花糕、酥黄独、枣泥酥,他连碰都没碰过,全进了底下小太监的肚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可如今他知道了真相,才知道自己亲手扔掉的是什么。
那是裴瑜的心意。
裴瑜已经有多久没有给他带过糕点了?慕容衍发现,自己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而此时此刻,那些金黄软糯的糕点,正搁在零儿手边的小几上。她吃得满不在乎,碎屑掉落在裙摆上,还伸手去拂,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践踏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慕容衍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那些桂花糕,明明应该是我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分毫。他甚至开始后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那些曾经独属于他的桂花糕,如今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
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惩罚他辜负了那片真心,惩罚他用最卑劣的方式,回报了这世上最干净的心意。
“殿下?”
青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在疑惑慕容衍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经这一提醒,慕容衍才如梦初醒般迈步走了进去。
裴瑜见慕容衍进来,放下茶盏,眼睫微抬道,“殿下来得正好,臣正要与殿下商议戚将军那边的事。”
“学生冒昧来访,扰了先生与表妹叙话,是学生失礼了。”慕容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只是目光落在零儿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零儿连手里的桂花糕都没放下,在椅子上随便拱了拱手:“民女零儿,见过七殿下。”
她倒是大大方方,半点没有小户人家姑娘见了皇子的拘谨。慕容衍微微颔首,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还剩四块。
他记得裴瑜带来的桂花糕,一匣总是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垫着。如今这碟里还剩四块,说明零儿已经吃了四块了。
慕容衍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前裴瑜给他带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吃快了就没了。
可这个零儿呢?她吃得那样随意,仿佛这桂花糕天生就该是她的。
裴瑜注意到了慕容衍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碟桂花糕,开口道:“桂花糕是今早厨房新做的,殿下可要尝尝?臣让人再取一碟来。”
“不必了。”慕容衍答得有些快,他好像也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了,又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学生近来不大用甜食,先生不必费心。”
不用甜食是假,不想吃别人剩下的才是真。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要一碟“新取的”。
他要的是从前那些,裴瑜亲手带来的,独属于他的。
可那些东西,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零儿像是没察觉到他话里的酸意,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殿下不喜欢吃甜的?那可真是可惜了,表哥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表哥说他改良了方子,比从前做的还好吃呢。”
慕容衍面上强笑道,“先生对表妹,倒是体贴。”
阴阳怪气的。
“那可不。”零儿咽下嘴里的糕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表哥对我可好了,给我在城南置办了宅院,还给我请了两个婆子伺候呢。表哥还说,等秋天桂花开了,要教我腌桂花蜜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炫耀。
腌桂花蜜?
那是不是还要让先生带着一起摘桂花?
慕容衍在心里酸溜溜的想。这些他曾经以为“来日方长”的事,都成了另一个人唾手可得的日常。
“表妹今年多大了?”慕容衍放下茶盏,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十六了。”
“十六……”慕容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裴瑜,“先生,表妹正当妙龄,不知可有人家?若无婚配,学生倒认识几位青年才俊,人品学问皆是上佳,或可替表妹做媒。”
裴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零子哥,你听见了没有?他要给你做媒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炸开:“做媒?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他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这是要把我赶走!他就是嫉妒我!”
裴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没有应声。
零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看向慕容衍,“殿下要给我做媒?”
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可我还没报答表哥对我的恩情呢。我娘临终前说了,要我好生伺候表哥,给表哥生个大胖小子。要嫁也是嫁表哥的,怎么能嫁别人呢?”
慕容衍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勉强挂上笑意道:“表妹年纪还小,终身大事不急在一时。只是先生毕竟公务繁忙,又要操劳国事,又要照拂表妹,难免分身乏术。若能寻一户好人家,表妹有了依靠,先生也能少操一份心。”
零儿却不吃这一套,理直气壮地说:“我有表哥呢,表哥就是我的依靠。再说了,殿下一个没成家的,怎么还操心起别人的婚事来了?是不是看我和表哥一对,殿下羡慕了?”
她说这话时笑眯眯的,语气里满是无辜,可那话里的锋芒,却扎在了慕容衍最痛的地方。
一对。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似的一左一右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体面。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苦到心底。
“表妹说笑了。”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学生只是关心先生,怕先生太过操劳,并无他意。”
“哦——”零儿拖长了语调,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就好。我还以为殿下单身久了,看不得别人成双成对呢。”
慕容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捏得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刻上去的,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勉强。
裴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零儿,不得无礼。七殿下是客,你怎可如此口无遮拦?”
他的语气虽然是在嗔怪,可桃花眼里分明带着纵容的笑意,哪里是真的在责怪?
零儿吐了吐舌头,乖觉地闭上了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在慕容衍和裴瑜之间转来转去。
慕容衍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烦躁,将话题拉回了正事。
“先生,戚将军那边,昨日来了密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裴瑜接过信笺,展开细看。
零儿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表哥,殿下,你们聊正事,我去后院看看那几盆兰花开了没有。”
她端着那碟只剩两块的桂花糕,施施然走出了守素堂。
裴瑜将信笺放在桌上,抬眸看向慕容衍,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殿下不必在意零儿的话,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
“学生没有在意。”慕容衍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学生只是觉得,先生若是不好意思开口,学生可以代为出面,替表妹寻一户好人家……”
“殿下。”裴瑜打断了他,打算揭过此事,“零儿的事,臣自有计较。殿下还是先操心正事吧。”
慕容衍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学生明白了。”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对系统000说:“零子哥,你看见没有?他委屈得都快哭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活该!谁让他想把我嫁出去的?”
裴瑜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信笺,开始与慕容衍商议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