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踏进靖王府的书房时,慕容衍已经站起身迎到了门口。
“先生。”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裴瑜的脸,“先生怎么忽然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瑜没有立刻答话,径直走进了书房。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福安身上。福安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瑜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至慕容衍面前。
“殿下,先看看这个。”
慕容衍接过册子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前太医院院正李默的亲笔脉案,记载着永安十八年东宫的一桩秘辛。慕容衍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裴瑜,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这是……”
“这是那日程渊给我的。”裴瑜说道,“李院正当年告老还乡之前,将这桩秘辛记录在册,藏在了太医院的废药房里。他不敢声张,却又不能让真相湮灭,便用这种方式,把它留给了后人。”
裴瑜继续说道,“这几日,我已经找到了当年拓跋侧妃身边的侍女。换子那夜,她亲眼目睹了一切。我的人已经找到了她,她也愿意出面作证。”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她亲口所述、我让人整理成的证词。殿下可以看看。”
慕容衍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末了问道,“有了人证物证,先生打算何时发难?”
“越快越好。”裴瑜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蔺家把持京畿兵权数十年,若我们贸然发难,他们狗急跳墙,直接起兵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衍看着他,脸上带上了几分沉稳。
“先生放心,蔺家手里的兵权,学生来解决。”
裴瑜微微挑眉:“殿下打算如何解决?”
慕容衍走到墙边,抬手拉开那幅大晟全境舆图上的绸布,“先生可知道戚临?”
裴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三个朱圈上,眸中的讶异更深了几分:“殿下与戚将军有联络?”
“前些日子,学生便已与戚将军见过面。”慕容衍没有隐瞒,将自己在西山别苑暗中联络戚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戚将军麾下有三万边军,皆是百战精锐。学生与他已有约定,若朝中有变,他愿助学生一臂之力。”
“此外,学生还联络了西凉、辽东两处的边将,虽然不如戚将军那般可靠,但若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也不会坐视蔺家把持朝政。”
裴瑜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六年前太和殿上,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那时候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如今六年过去,这株小草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树。
“殿下……长大了。”裴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臣很欣慰。”
慕容衍看着那笑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多想告诉裴瑜,他的长大,是上一世失去了一个人而换来的,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裴瑜又商议了一些事便打算起身告辞,却在出门那一刻被慕容衍喊住。
“何事?”
慕容衍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有些忐忑地开口,“先生……可曾听闻……市井中的那些传言?”
空气中静谧了半晌,却听裴瑜悠悠开口道,“殿下也说是传言了。既是传言,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的东西,臣向来不放在心上。”
慕容衍的呼吸微微一窒。
裴瑜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师长对学生的宽慰:“殿下也不必挂心。朝堂之上,流言蜚语多如牛毛,若桩桩件件都要在意,那还怎么做事?”
他说得那样坦荡。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蚊蝇嗡嗡,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慕容衍站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学生……明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先生说得对,学生不该在意这些。”
裴瑜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臣教了殿下六年,殿下的为人,臣比任何人都清楚。”
话毕,他便迈步离开。
慕容衍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手心里全是汗,额头上也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大型犬,明明得到了奖赏,心里却全是愧疚。
不多时,裴瑜踏出了靖王府的大门,弯腰上了青呢小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靠在轿壁上,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眸中那层清冷的薄霜悄然褪去,露出底下那双透着几分玩味的眼睛。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你可真行啊。”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刚才那番话说得,我都差点以为你是个毫不知情的好先生了。可你明明知道,那些流言根本就不是假的。你怎么就能装出一副‘我相信你’的样子的?”
凌曜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零子哥,你这话说的……我的人设,就是一个不会那么容易怀疑自己学生的好老师啊。这样的先生,怎么会因为几句市井流言,就把他跟那两回胡作非为的歹徒联系在一起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几分无语,“……所以你是故意不拆穿他?”
“拆穿?”凌曜挑了挑眉,“现在拆穿有什么好处?他正内疚着呢,我要是现在拆穿他,他除了更内疚、更害怕、更无地自容之外,还能怎么样?”
他说着,抬手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街边向后掠去的商铺行人,“内疚这种东西,适当的有用,太多了反而会把人逼急了。他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我若是步步紧逼,他万一破罐子破摔怎么办?”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打算等一等?”
“攘外必先安内。”凌曜放下轿帘,重新靠回轿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谋定后动的笃定,“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慕容桓和太后,不是他。先把外部敌人解决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来跟这个小崽子慢慢算账。”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再说了,你不觉得看他现在这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挺有趣的么?”
系统000:“……哪里有趣了?”
“哪里都很有趣啊。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坦白又不敢坦白的模样,两辈子加起来,我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心虚过?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不多欣赏欣赏,怎么对得起我为他花了那么多积分?”
与此同时,靖王府的书房内,慕容衍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中浮现的,全是裴瑜方才的模样,眸中神色复杂。
先生越是这样信任他、袒护他,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偏偏又贪恋这一切,贪恋到明知自己是个骗子、是个禽兽,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先生……等我们把慕容桓和太后解决了,等这天下安定下来,我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到时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
只求你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