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零儿便揣着裴瑜亲笔写的一封书信,骑着一头小毛驴出了城。
京郊三十里的静云庵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梵唱声声,香烟袅袅,是个清修的好去处。零儿将毛驴拴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拍了拍裙角的露水,抬脚跨进了那道斑驳的木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尼姑,法号慧明,是庵中的知客。零儿笑眯眯地说明了来意,说是来寻一位法号静因的老师太,是她家大人的故人。
慧明面露难色:“静因师太多年不问世事,整日只在后山菜园里劳作,连贫尼都难得与她说上几句话。施主怕是……”
“劳烦师姐通传一声。”零儿打断对方的话,“就说故人之子,求见师太一面。”
慧明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进了后院。
零儿站在院子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慧明匆匆回来:“施主,静因师太请您进去。她在后山菜园等您。”
后山菜园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四周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些青菜瓜豆,一畦一畦整整齐齐。一个瘦小的老尼姑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她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同色的僧帽,露出的鬓边白发如霜。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皱纹密布,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
零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的视线平齐。
“静因师太,我叫零儿。”她开门见山道,“是我家大人让我来的。我家大人姓裴,是当朝丞相。他让我来问师太一句话——师太可还记得,四十五年前东宫的那个夜晚?”
静因师太手中的小铲子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继续松着土,声音苍老平淡:“贫尼一介方外之人,与朝堂上的大人素无往来。施主找错人了。”
零儿没有着急,从袖中取出裴瑜的亲笔信,递到她面前:“师太,您先看看这封信。看完了,若您还是这句话,我绝不再叨扰。”
静因师太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信,展开信笺——
静因师太慈鉴:
晚辈裴瑜,忝居相位,冒昧致书,实有万不得已之故。
四十五年前东宫之事,晚辈已略知梗概。拓跋侧妃诞下皇子,被蔺氏以死胎调换,侧妃郁郁而终。师太彼时身为侧妃侍女,亲历此事,侥幸逃生,削发为尼,隐姓埋名四十余载。
晚辈深知,师太这些年不敢言、不敢认,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深知蔺家与太后权势滔天,一介弱质女流,纵有铁证,亦如飞蛾扑火。师太能活到今天,已是天意垂怜。
然今日之朝堂,蔺家弄权,贪墨横行,边患频仍。陛下被蒙蔽于上,百姓受荼毒于下。若再无人站出来揭穿这桩惊天旧案,大晟江山必将毁于世家之手。
晚辈此行,不为功名,不为私利,只为还天下一个公道。当年含恨而逝的拓跋侧妃,若泉下有知,亦盼有人替她讨回这笔血债。
师太已逾古稀,余生无多。晚辈不敢强求师太赴汤蹈火,只恳请师太,将当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五一十告知来使。晚辈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师太受半分伤害。事成之后,师太若愿继续清修,晚辈自会安排妥当;若愿还俗,晚辈亦当奉养天年。
是非曲直,天地可鉴。
裴瑜 顿首
静因师太捧着信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当读到“当年含恨而逝的拓跋侧妃”一句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侧妃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四十多年的压抑与愧疚,“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了……”
零儿看着她,没有催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静因师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道,“施主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贫尼知道的,都会说……”
——
与此同时,京城。
这几日,京城的市井间开始有一些微妙的声音在悄悄流传。
“你们听说了吗?裴相与七殿下……怕是不太清白。”
“胡说八道!裴相是什么人?那是高岭之花,怎么会……”
“啧啧啧,这些个大人物,竟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而身在靖王府的慕容衍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
他不怕流言,可是他怕裴瑜听到这些流言后,将其与那两夜的遭遇联系起来,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一句“殿下,你太让我失望了”。
“殿下、殿下……”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他从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什么事?”
“裴大人来了!”
慕容衍倏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声。他心跳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请……请先生进来。”他说着,声音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