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苑里,慕容衍已经在这里住了七日。
说是“静心读书”,可桌上的书卷几乎没有翻动过。他的心神大半都铺在了那盘刚刚开始布置的棋局之上。
“殿下。”赵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慕容衍没有回头:“什么事?”
“京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赵卓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是关于裴大人的。”
慕容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说。”
“陛下前两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裴大人,说是……要给裴大人相看一门亲事。”赵卓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陛下说裴大人今年二十有六,早过了婚配之龄,这些年一心扑在朝政和殿下身上,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如今殿下课业已成,裴大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然后呢?”慕容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卓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裴大人……没有推辞。陛下当场龙颜大悦,命皇后娘娘筹备百花宴,要把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贵女,都召进宫里,让裴大人亲自挑选。连太后都惊动了,特意嘱咐,要把蔺国公府的三小姐,也列进名单里……”
“挑?”
慕容衍终于开口了,却冷得赵卓浑身一僵。
“是,这两日京城现在都传遍了,都说裴大人要成家了。”
慕容衍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远山,眸中却满是冷意。
上一世,裴瑜明明终身未娶。
皇帝不是没赐过婚,世家大族也不是没递过帖子,可裴瑜全都婉拒了,一句“臣心在社稷,无意家室”,挡了满京城贵女的倾慕。
那时的慕容衍,躲在暗处偷偷窃喜了无数次。
他以为,这是裴瑜的与众不同,是裴瑜对他的特殊。他甚至偏执地觉得,裴瑜不娶,是因为心里装着他,装着他们这多年的师徒情分。哪怕后来被背叛、被构陷,哪怕恨他入骨,他也依旧抱着这点可笑的执念——裴瑜这一生,终究是没和别人在一起过。
可现在呢?
这一世,他还什么都没做,还没来得及报复,还没来得及问清当年的真相,裴瑜竟然答应了?
他要娶妻了。
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拜堂成亲,生儿育女,共度余生。
凭什么?
慕容衍闭上眼,胸腔里像是有一头疯兽,在疯狂地冲撞、嘶吼,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在这里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连觉都不敢睡踏实,生怕一步踏错,就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他拼了命地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想报那蚀骨的仇恨。
可他做的这一切,在裴瑜要娶妻这件事面前,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他在这里困在爱恨里走不出来,而裴瑜却可以若无其事地,去过他安稳顺遂的人生?
凭什么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讨回公道,那个人就要和别人双宿双飞,把他彻底撇在过去?
凭什么?!
“咔——”
一声脆响,骤然打破了寂静。
白瓷茶盏在他掌心生生碎裂,锋利的瓷片扎进皮肉,鲜血混着冷茶,一滴一滴砸在窗沿上。
可慕容衍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只剩下疯魔般的占有欲,和他曾以为已经被自己彻底击碎的爱意。
“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裴清徵,你真是好得很。”
上一世,你毁了我的前程,给我下了蚀骨的剧毒,让我孤零零死在冰冷的皇座上,却早我十年一死了之,让我连恨都找不到落点。
这一世,你倒是想得美。
想娶妻生子,想安稳度日,想把我慕容衍,把我们之间的纠缠,彻底抹得一干二净?
做梦。
“赵卓!”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冰寒的戾气。
赵卓立刻应声:“属下在!”
“收拾东西,现在立刻回京。”
“现在?”赵卓一愣,“殿下不是说要在此处住上半个月……”
“不等了。”慕容衍打断他,抬眼望向远方,京城在远方若隐若现,像他和裴瑜之间,永远看不分明的前路。
他一步步走下廊阶,咬牙切齿道,“裴大人都要相看夫人了,我这个做学生的,怎么能不回去,给先生送上一份大礼呢?”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从西山别苑出发,沿着官道向京城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裴府。
内书房的竹帘半垂,滤去了午后燥热的日光,只余下满室清浅的茶香与晃动的竹影。凌曜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常服松松垮垮地罩着,领口微敞,露出半截莹白的锁骨,全然没了朝堂上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手里捏着一卷闲散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半点没把即将到来的百花宴和满京城沸沸扬扬的赐婚传闻放在心上。
“零子哥,怎么样了?”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了口。
“如你所料。”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慕容衍已经从西山别苑出发了,骑马疾行,估计傍晚就能到京城。”
凌曜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一挑翻过一页话本,眼尾弯起的弧度里,全是意料之中的玩味。
系统000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话说回来,你这样和上一世的决定完全不一样,上一世你把所有赐婚都拒得干干净净,这辈子反倒顺水推舟应了皇帝的提议,不怕慕容衍怀疑你吗?他本来就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对你满心戒备,你这行为前后反差这么大,万一他察觉到不对怎么办?”
“怀疑?”凌曜在识海里轻啧了一声,半点没把这点风险放在眼里,“不是他先先斩后奏、一声不吭跑到西山别苑去的么?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说着,随手把那卷话本扔在一旁的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沿垂落的竹枝,目光望向京城西门的方向,唇角的笑意越发放肆,却又偏偏被那副清隽矜贵的皮囊压着,只从眼尾泄出几分狡黠的坏来。
“哎,学生急着长大独立,筹谋着自己的宏图大业,连行踪都不肯跟我这个做老师的透一句,摆明了是要把我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摘出去。”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装着三分委屈与七分戏谑,“那我这个做老师的,也该识趣点彻底放手,好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一下了,不是么?”
系统000听得数据流都卡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纯纯是故意往他肺管子上戳!上一世他就因为你终身未娶,抱着那点虚无的执念念了一辈子,你现在来这一出,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然呢?”凌曜低笑一声,重新懒懒地靠回软榻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清冽的茶香压不住他语气里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他重生后憋着一股劲,把爱恨都藏着掖着,连句质问都不敢说出口,我不给他递个由头,难不成还要陪他耗个三年五载?”
“再说了,上一世我拒婚,他偷偷窃喜,结果最后却落得个爱恨都成空的下场。这一世我换种思路,应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急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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