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剁三刀 > 38.追踪
    上午,陈敬喜遵循预排的日程,签署各部门提交的待批文件,重中之重是智能船舶生产节点线表与实船海试的调研报告,剩下回执的部分,就交给秦火去办。

    闲暇时刻,他取出公文包里的盲书,逐字逐句摩挲,本以为像这种经典名著用盲文阅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没想到只两三行的功夫,他便沉浸其中,流连忘返,一口气读了几十页。

    直到秦火敲门喊“有人来访”,陈敬喜才堪堪回过神,向外看去。

    凌岚戴着顶鸭舌帽,呲溜一下钻进来,小巧的个子套在版型肥大的黑卫衣里,有一股精神小伙的味道。

    “你怎么混进来的?”陈敬喜忍俊不禁。

    凌岚摘下鸭舌帽,捏着炸毛往上捋:“这叫乔装,你懂不懂?”

    陈敬喜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说吧,又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就是上次那个跑路的魏瑞恩,我以他的两家公司为原点做了个半径一百米的辐射调查,发现此人老奸巨猾,极其擅长经营亲缘关系。”凌岚说,“他隔壁单位的员工见过他的家人,他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在淮海第三中学读书,他妻子在外地工作。”

    “这你都能调查到?”

    “相信我的能力。”凌岚确实有自信的资本,他总能从常人意想不到的渠道打听消息,“这不,我乔装打扮,就是为了混进第三中学附近那帮二流子里。三中风评不好,学生常跟地头蛇厮混,通过他们,我能够打听到魏瑞恩女儿的情况。”

    “十二岁,在读初一吗?”

    “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父亲影响,魏晴空小小年纪的人脉奇广无比,专跟技校生打交道,给他们做媒,牵线。”凌岚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由咋舌,“才去三中一年,就撮合了十对。”

    陈敬喜吐槽:“她甚至能继承你的生意。”

    凌岚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听不懂:“我的生意可难做了,不仅要四处逢源,看人下菜碟,还得有思维缜密的头脑。”

    再不打住这厮又要继续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陈敬喜忙不迭转移话题:“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魏晴空吗?”

    凌岚露出狡黠的笑:“下午,等五点,他们放学,咱们守株待兔。”

    淮海市第三中学,这所陈敬喜只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学校,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不知凌岚怎么个辐射调查法,能查到那么远的地方。

    陈敬喜上下打量凌岚的扮相,不得不感慨他这身确实很非主流,黑卫衣,黑运动裤,鸭舌帽一盖,口罩一拉,就差在裸露的脖子上纹身“不成功便成仁”,地头蛇见他都得下跪。

    “你要不也给我乔装一下。”陈敬喜开玩笑。

    凌岚摆了摆手:“别,你就西装革履,当我的老板,我是你小弟。”

    下午,他们早早出发到了淮海三中。三中依山傍水,远眺山峦叠嶂,风景绝佳,校外的小平房拉出一条街,开的尽是些便宜的小吃摊,嫩豆腐与淀粉肠在平板扒炉里煎得金黄,阵阵喷香。

    还没到放学时间,就有不少三中的学生披着黄校服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乱窜,压根儿不怕被教导处拉去喝茶。而三中的保安,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学生提前离校的乱象见怪不怪。

    凌岚被铁板烧的香气勾得魂都没了,他下车,回来的时候两手各拎一只袋子,里面装了塞满佐料的手抓饼与柠檬金桔茶,随后便在陈敬喜旁边大快朵颐起来。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埋怨他:“你怎么不给我买一份?”

    凌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是老板,吃惯了海参鲍鱼,不屑于路边摊。”

    陈敬喜:“……”

    凌岚一边吸溜柠檬茶一边看时间,五点了:“到点了,他们要放学了。”

    “魏晴空长什么样?你再把照片打开给我看看。”

    上午凌岚给他看过魏晴空的照片,是学校的证件照,不知哪搞来的。

    魏晴空生了一张大众脸,绸缎般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额前不留一丝遮挡,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晶亮,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精明,配合着微挑的唇角,像是下一秒要干什么坏事了。

    陈敬喜光记得她的证件照给他的感受,至于五官,不看照片,真的没印象。

    放学铃响后,学生们鱼跃而出,陈敬喜走到校门边的榕树下,对着照片,在人群中寻觅魏晴空的身影。

    凌岚在他边上,说话还有一股手抓饼的味:“说不定她是会在学校逗留到很晚的人,要不……”

    咱们回车里等。

    话还没说完,陈敬喜已经如离弦的箭冲进学生中,拉住一个和同伴们有说有笑的女孩子。

    “魏晴空。”

    女孩回过头,诧异地望向他们。

    凌岚追了上去,本来该是他说的话,全被陈敬喜说完了。

    “我们找你有事。”陈敬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需要找你单独聊聊。”

    “行。”魏晴空让她的同伴先走,“念念,你先走吧。”

    继而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敬喜,显然陈敬喜身上的西装吸引了她:“大叔,什么事?”

    陈敬喜真心没想到,二十八岁的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叔。

    魏晴空问:“我要去买包烟,咱们边走边聊?”

    便利店,魏晴空挑了一包□□,娴熟地点起一根。陈敬喜不留痕地蹙眉,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竟然跟社会人一样轻车熟路买到了烟。监管局是不是该介入一下?

    凌岚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小朋友,我们找你爸爸有点事,可不可以带我们去见你爸爸。”

    魏晴空从烟雾中抬眼,瞅了瞅他俩,眼神警惕:“大叔,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我不是。”陈敬喜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做小本生意的,找你父亲想商讨一下牛奶酸奶那些货的采购,我跟他谈到一半,他就跑路了,我钱付了,可他货没给我。”

    “牛奶酸奶啊。”魏晴空眯起眼笑,她一笑起来,眼尾就会流露出精明的光,“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叔,我跟我爸不算特别熟,我能替你联系他,你也得给我报酬才对。”

    “什么报酬。”

    “买我一串手链。”

    “简单。”凌岚抢答,“什么手链,还有我家老板买不起的?”

    魏晴空慢条斯理翻过小兔背包,从隔层取出一只编织精细的琥珀黄珍珠手链:“我最近在卖DIY手链,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买我一单,我替你办事。”

    “多少钱?”

    “五百。”

    “……”

    什么鬼玩意张口要五百。

    魏晴空见他俩呆立着,以为他们在怀疑成品问题,便挤起手链上的珍珠,给他们看成品,颗颗珍珠如凝固的秋光,在她纤指下滑动,分外温润:“这可是小米珠,天然的,市面上就这个价。”

    俩不懂行的挤在这个小个子女孩面前,活像刚见世面的乡巴佬。

    反正才五百,被骗就被骗吧,凌岚敲定音:“行,我买了,付款码,我转账。”

    “谢谢老板。”魏晴空掏手机,出示付款码。

    凌岚付款的同时,她又笑眯眯望向陈敬喜,开始推销别的业务:“这位老板,你那么帅,有女朋友吗?”

    “他是同性恋。”凌岚继续抢答。

    陈敬喜:“?”我不是你老板吗?你就这么揭老板的底啊?

    “同性恋啊,我认识的不少,老板有兴趣交友吗?”

    “我心有所属。”陈敬喜婉拒了,他蹙眉盯着魏晴空指间的香烟,到底是心生一丝善意,劝她,“你还小,抽烟,不学好,长大以后怎么办?还是好好读书吧。”

    魏晴空轻笑一声:“我尖子班的。”

    三中再怎么烂,尖子班的学生也是能上重本的料。

    陈敬喜闭嘴了。

    “转过去了。”凌岚接过魏晴空的手链,像是接受了他被骗的事实,懒得再琢磨珠子真假,直接揣进兜里,“既然你愿意替我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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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联系你爸爸,那就加个好友吧,这样后面好联系到人。”

    “行。”魏晴空翻出加好友的二维码,继续出示给凌岚。

    加上好友以后,陈敬喜回车上,忍不住跟凌岚吐槽:“现在的小孩,越养越早熟了。”

    凌岚上了副驾才心痛地端详起那条他估不了价的手链:“魏瑞恩是人精,他养的小孩也是。”

    陈敬喜:“我接下来想去一趟工棚。”

    “这个点?你去工棚?”凌岚震惊。

    跟魏晴空周旋完都快六点了,去工棚,路途遥远,一来一往,回来几点了要?

    陈敬喜坚持己见:“我支票已经带上了,当工友们的封口费。”

    凌岚还对上次无意发现的断指念念不忘,但是陈敬喜既已带上支票,做好安排了,他也不好反驳。

    “哎,去吧去吧。”凌岚拉起安全带,把鸭舌帽往下压一压,盖住眼,“我睡一觉。”

    从三中到工棚,天色从濛濛灰走向黢黑,天际划过一架客机,向机场匀速降落,从高速往远了眺,一栋栋楼向后掠去,城市群的航空障碍灯点缀在连绵的村野之后。

    到了工棚,陈敬喜喊凌岚下车,凌岚不应,不知是在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陈敬喜只身走进工棚,挨家挨户的敲门,送支票,并用蹩脚的口吻谎称它是封口费,不准他们将他的足迹透露给桑周。

    敲到一位工友的家,那人收到支票,很是感动,也许是因为五位数的横财来得像及时雨,能够缓解他们就医的燃眉之急。

    他邀请陈敬喜进屋,并搬了张塑料凳请他坐,陈敬喜跻身狭小的工棚里,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桑周有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接待你了。”工友叹着气,告知他真相,“他来过,带走了成春晓夫妇,听说没有杀他们,而是送到别处去了。”

    “成春晓夫妇被动了手指吗?”

    “是啊,成春晓的五根指头都被桑周连根剪掉了,桑周说这是对背信弃义之人的惩罚,并要我们大家都铭记这一刻。”工友露出凄婉的神色,“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本来就不长命,手指算什么。”

    “陈小少爷。”他说,“你跟陈松海是两种人,我听闻你现在也在经营船厂,真心不愿你步入你父亲的后尘。”

    “不会的。”

    回程的路上,陈敬喜五味杂陈,一边庆幸成春晓他们还活着,一边又不能不为工友们的处境感到哀恸。

    他调广播,放了一首粤语摇滚,惊醒了凌岚。凌岚惺忪着眼,左看右看:“到家了。”

    “你想得挺美。”陈敬喜讥讽,“在回去的路上。”

    “先送我到家吧。”

    “行。”

    在艾米丽·勃朗特所撰写的《呼啸山庄》中,凯瑟琳为虚荣心撺掇选择嫁给林顿,同她相爱的希斯克利夫愤而奔走,多年后以富有的绅士形象重返家乡,心中只剩下浓浓的仇恨。

    而这仇恨,偏巧在与凯瑟琳的相处中,又唤起了一丝旧的爱欲。

    希斯克利夫否定了他的爱欲。

    陈敬喜只看到一半,他觉得自己就像多年后回归的希斯克利夫,当他执意要将复仇贯彻到底,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摇,他咬紧牙关,忽视情感需求,任由理智上百般施虐,无法缓解心头一丝一毫的郁悒,唯有空虚,伴他不眠不休。

    高悬的明月为大地盖上柔纱,星辰寥寥,些许凑在一块儿,些许又遥隔着银河,犹如激进的后朋鼓点,一路编排,延伸到天际。空旷的高速上,行车一甩尾,留下一道耐人寻味的残影,再被下一辆途经的车辆撞碎,就这样,一片,又一片,割开轮回的阈限空间。

    将寂寞抛之脑后,便如上了发条的机器,无情地走动,走向下一个既定的节点。

    把凌岚送回去后,陈敬喜径自回了家。

    还没乘电梯,手机又在震动,陈敬喜点开,是任竟成的电话。

    任竟成醉得一塌糊涂,不住地呼唤:“我好想你,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