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剁三刀 > 37.念头
    联系不上魏瑞恩,陈敬喜只好将调查往后挪一挪。

    就在这空当,任竟成又不依不饶找上他,看来是出狱了,还能打电话。

    “陈敬喜,是你叫龚述敏朋友来照顾我的?”

    任竟成的口吻冷得像冰,陈敬喜一时没反应过来,应了一声,然后就听到任竟成近乎病态的大笑。

    “陈敬喜啊陈敬喜,你到底在干什么?”男人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什么干什么,我该问你才是,怎么能进看守所去。”陈敬喜回过神来,颇为愠怒地反击,“你不是学法的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跟你没有关系!”

    “任竟成,我是叫梅方照顾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不正常!”

    “什么叫正常?”

    “你根本不清醒,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是,已经分手了。”任竟成冷笑,“所以你让他来干嘛?我跟他何干?叫他滚!”

    陈敬喜拔高了调:“难道你还想再进一次看守所吗!”

    果不其然,提什么不好,提起看守所,偏巧踩在任竟成的雷区上,他顿时勃然大怒:“都说了跟你陈敬喜没关系!”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压下怒火的同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是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就让他走吧,反正我已经把钱打他账户上了。”

    “陈敬喜,你在钱上分得倒是很清。”任竟成不无痛楚地指责,“你能想到让人照顾我,这么长时间,就没回来过一次,公安挂号信都没拆。”

    “我回去干嘛?”

    “哪怕是喂一下毛球。”

    听到毛球,陈敬喜眼皮跳了跳,离家前毛球咬着玩具,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满是不舍,他忽然感到一阵担忧:“它怎么样了?”

    “你关心狗都不关心我!”

    陈敬喜被气笑了:“任竟成你又在无理取闹!”

    任竟成态度一下软和了:“我交代过梅方,我不在的时候让他替我喂它,从看守所回来以后,都是我在遛它。”

    “如果你养不动了,我可以替你养。”陈敬喜这时又想到了梁平生。

    梁平生一天到晚孤零零的,话少得可怜,养只小狗或许能给他做个伴,让他开朗一些。

    他想得越远,任竟成劈头盖脸的指摘就离他越远。

    “不劳你费心。”任竟成冷冷道。

    自他撂下傲慢的推辞,空气便安静了下来。

    到最后,陈敬喜都想不通跟任竟成还有什么可聊的。

    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任竟成的声音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陈敬喜感觉再不打起点精神,他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

    “陈敬喜,我之于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敬喜斟酌着措辞,不想进一步刺激任竟成,于是折中,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说法:“一个好人。”

    除此以外,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到。

    他真的很疲惫,每天要通勤,面对大大小小的事务,分身乏术,应付不了任竟成。

    怎么就从惺惺相惜的发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敬喜分明是想在分手以后还能和任竟成做朋友的。

    指望不上了。

    “哈哈哈哈哈……好人……好人……”任竟成癫狂地笑了几声,很快他的笑就卡壳了,变成沉重的呼吸。

    陈敬喜揉着太阳穴,被他笑得直发毛:“任竟成,我建议你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又或者,再偏激一些,破罐子破摔,干脆把他们的床照发到网上,闹得不可收拾得了。

    可千万别像现在,缠着他,要死要活。

    “我不需要。”

    嘟。

    任竟成抛下四个字,挂断了电话。

    陈敬喜瞥过通话切断一瞬的黑屏,强忍下拉黑任竟成的冲动,重新投入工作中。

    下一次。倘若再有下一次,任竟成还来骚扰他,他就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他陈敬喜究竟做错了什么?

    平白无故被扣了数顶帽子,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况且本来就是任竟成有错在先,竟然想在梁平生床上跟他做.爱,说什么宣誓主权,当是科考队登陆南极洲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天,陈敬喜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折身去了梅方经常光顾的酒吧。

    梅方跟个固定NPC似的,老是坐在相同的卡座上,身边簇拥着一堆奇装异服的朋友。

    陈敬喜接过服务员的菜单,点了杯龙舌兰日出,低度数,鲜橙汁打底,比较契合他一杯倒的体质。

    金汤力喝惯了,也得换个口味。

    梅方在搡他朋友,让他朋友上台唱俩嗓子,得空便回过头来与陈敬喜说话:“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任竟成,对不?”

    “是。”

    “你那活我干不了。”梅方说,“任竟成太犟了,我拗不过他。”

    “没事。辛苦你了。”陈敬喜道歉,“我也有错,不该让你去见他。”

    “但是他人还不错。”

    须臾,服务员端上一杯龙舌兰日出,盛在柯林斯杯中的酒液迸发出太阳一般澄莹的色彩。

    梅方是常客,瞥一眼就晓得是什么酒,对陈敬喜说:“你酒量不好,我不建议你来这儿找我,还要陪酒,喝迷糊了,没龚述敏照应我抽不开空,没法带你回去。”

    陈敬喜摆摆手,抿了一口龙舌兰,意思是无须担心。

    “这样吧。你稍等。”梅方招呼服务员要来纸笔,在便笺上写下地址,推给陈敬喜。

    他的字圆润,连笔很多。陈敬喜辨认了会儿,才大致认清他写了什么。

    “我二四六都在平川心理咨询所值班,你想找我来咨询所就行。”

    陈敬喜开玩笑:“算是招揽生意?”

    梅方耸肩:“行情不景气,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

    陈敬喜收起便笺,又提起任竟成,一提起他,他就变得很不好意思:“你说任竟成人很不错,但他也为难你了。”

    “平常还好,涉及到你和龚述敏,就变得咄咄逼人了。”梅方承认,“我看他很像精神分裂症的前躯期,建议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他死活不肯,我劝不动,就算了。”

    “精神分裂症?”

    “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又是笑又是哭,有时候跟他聊着聊着,他会莫名其妙发笑,说些听不懂的胡话。”梅方估计是见得多了,口吻很是稀松平常,不带任何偏见,“前段时间我都是住他家里,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他站我床边,就这么干杵着,不说话,我问他,他也不应,跟听不见一样。”

    那副诡异的画面在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使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毕竟不是他的医生,没法评估他的病情,具体的,还要等他检查后才能确认。”梅方又问,“你跟他相处了那么久,不对劲的地方,你没察觉到吗?”

    陈敬喜呆滞了:“我一直觉得他跟正常人一样。”

    “是这样的。精神分裂症虽然多发于青年时期,但是有一种例外,就是患者一生都处于亚临床状态,没有发病,直到成年后遭遇一次猛烈的打击,超出大脑的代偿能力,才诱发了它。”梅方作为挂牌的心理咨询师,一经涉及专业领域的知识,便化身为循循善诱的导师,“就我的看法,他可能之前一直都把你当作他的精神支柱,所以能够相安无事,融入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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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父母有这方面疾病吗?”

    “我……不清楚。”

    “精神分裂症大多具有遗传易感性。”

    “……”

    陈敬喜百感交集,一想到如今的任竟成被疾病缠身,身不由己,先前和他争执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聊任竟成聊得气氛渐趋沉重,梅方又提起别的,就他跟陈敬喜的共通话题,恐怕除了任竟成,就是龚述敏与凌岚了。

    龚述敏在西北服役,剩下的就是凌岚:“凌岚接了你的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

    “他前几日还在跟我抱怨,说见到根断指,吓死人了。”

    陈敬喜忍俊不禁,凌岚拖着他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大侦探居然还怕血腥:“他胆子是小。”

    “但野心不小。”梅方吐槽,“他平常就跟我咕叨,说想挤进上流圈子。”

    “他认识的富家子弟挺多的吧。”

    “但他原生家庭是中产阶级,父母都是老师,看不惯凌岚成天游手好闲,即便他接了几个豪门卷宗,赚了笔小钱,父母也不待见他,只中意他弟弟,人家考公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有铁饭碗。”

    陈敬喜头一回听说凌岚的家庭情况,他之前一直以为凌岚家里应该做小本生意,所以才会对上流圈子的奇闻轶事感兴趣。

    就陈敬喜还是陈家小少爷的时候,也极少融入过淮海纨绔子弟的圈子,那帮人挥霍无度,生活中尽是鲜花跑车艺术品,与他格格不入。

    纵观他的成长史,跟鸡娃没两样,除了埋头苦读书,便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

    第一次进酒吧喝鸡尾酒还是梁平生带的路,否则他早已将酒吧视同垃圾窟,进出的都是不良青年,唯恐避之不及了。

    “上流圈子,或许没有凌岚想得那么好。”陈敬喜沉吟。

    “他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时上台唱歌的朋友下来了,推搡梅方上去给乐队弹贝斯。

    梅方的乐队少了龚述敏这把吉他手,于是挖了隔壁酒吧的吉他手来救场,虽说默契度上远不及龚述敏,但合作演奏的效果还不赖。

    听了两首citypop,陈敬喜的酒杯见空了。

    他起身,跟梅方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

    在梁平生家楼下停好车后,陈敬喜没有急于上楼,而是拉下车窗,点了根烟,消遣一小会儿。

    送给梁平生的礼物放在中控台上,丝绸带子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蓝白相间的纸盒子包装那台做工精细的八音盒,若是旁人来猜,绝对猜不中盒里装着什么。

    陈敬喜夹着烟,细细拂过纸盒,带出流沙般的质感。

    就在一瞬,一个念头猝然击中了他,那是一句激昂的告白,仿佛是要说给梁平生听的。

    “就算你杀了我父亲,我照样爱你,我爱你,至死不渝。”

    心慌缭乱的陈敬喜猛得抽了一口烟,夹断不合时宜的念头。

    烟蒂断了,抽上来的是入冬的冷空气。

    怎么回事?

    刚刚一瞬间。那一句话。是他真心想对梁平生说的吗?

    陈敬喜只求父亲在天之灵千万别责怪他。

    他的愧疚夹杂着极度的懊恼。

    回到家,等待他的仍然是一桌子冷掉的菜,以及餐桌边,尚未动筷的梁平生。

    听闻动静,梁平生转过脸,陈敬喜看到他的唇缘上扬了一个弧度,似是在笑。

    灯光下,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温顺地附着头皮,灰淡的眸宛如一颗大溪地铂金灰珍珠。

    “欢迎回来。敬喜。”

    又是深夜,又是满身烟酒味,又是,没有半句责怪、静待他归来的梁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