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律师快步走到台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带着几分郑重。
台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空气里的紧绷感又重了几分——工人们都清楚,这位官方指派的援助律师说的话,分量远比他们自己争辩要重得多。
孙连城见状,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依次平铺在临时充当主席台的长桌上。
最上面是那份工人持股会的股权授权书,中间是早年光明区政府批给原大风厂改制前建厂的土地划拨文件,最下面则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大风厂破产前资产评估报告。
每份文件上都盖着公章,骑缝章完整清晰。
“钱律师,麻烦你核验一下这三份文件的真实性。” 祁同伟抬手示意说道。
钱律师点点头,俯身逐份翻阅起来,时而对照公章印记,时而查看文件编号与落款时间,看得十分仔细。
约莫两分钟后,她直起身,语气肯定。
“祁顾问,各位领导,这三份文件都是原件,公章、文号和出具单位都没有问题,具备法律效力。”
“好。” 祁同伟微微颔首,指尖先点在了那份土地批文上。
“钱律师,我们之前谈到过,原大风厂的厂区土地属于政府无偿划拨的工业用地,企业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破产后由政府依法收回。
这一点,从法律层面上是站得住脚的,对吧?”
钱律师略一沉吟,随即点头。
“是这样的。
根据《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划拨土地使用权不属于企业自有资产,破产清算时不计入企业可分配财产,由土地管理部门收回处置。
之前我们的诉讼焦点一直放在股权伪造上,反倒忽略了土地性质这个核心前提。”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恍然。
祁同伟没再多说,又将那份资产评估报告推到她面前。
“你再看这份第三方评估报告,是破产清算前出具的,剔除土地价值之后,大风厂的厂房设备、库存布料、剩余现金流全部加起来,总估值在六千五百万到六千万之间浮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错愕的工人们,声音平稳却清晰。
“按照改制后的持股比例,工人持股会占股40%。
也就是说,哪怕厂子完整清算、所有资产全部变卖,工人们能分到的全部权益,折算下来也就两千四百万左右。”
这话一出,钱律师猛地怔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接手这个案子以来,一直默认是山水集团勾结丁义珍,用伪造的股权手续巧取豪夺,生生吞掉了价值十亿的大风厂。
可现在一层层剥开来才发现,核心根本不是司法腐败,而是蔡成功经营不善、企业早已资不抵债,所谓的“十亿土地”从一开始就不算在企业资产里。
巨大的认知落差让她脑子一阵发懵,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祁同伟见状,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稳住心神。
等她神色稍缓,他才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工人,缓缓开口:
“大家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事实就是事实。
国企改制完成的那天起,你们就不再是单纯的工厂工人,而是大风厂的股东、合伙人。”
“投资有风险,这是最基本的商业规则。
厂子效益好的时候,大家跟着拿分红、涨福利,享受了发展的红利。
现在厂子经营不善破产了,股东自然也要承担对应的亏损。
股权授权手续确实有伪造签字的问题,该追究的法律责任我们一定会追究,但这改变不了大风厂本身资不抵债的事实。”
话音落下,厂房里一片死寂。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写满茫然,有人攥紧了拳头嘴唇发抖,也有人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
他们闹了大半年,一直以为是被人抢走了价值十亿的身家,如今才知道,自己手里的股权本就只值两千多万,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郑西坡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反驳的依据。
文件是真的,法条是对的,连援助律师都没有提出异议,他再多争辩也站不住脚。
王馥真和钟小艾则在一旁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们就想知道,工作组到底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陈阳心中则有些诧异,二十多年过去,祁同伟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从农村出来,一身破衣烂衫的男孩了。
这都无所谓,他毕竟只是一个港岛的退休的保安局局长,自己老公和孩子已经被他们接到了伦敦,他们的生死可在自己手里。
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到了这一步,同伟别怪自己,就当我们以前不认识吧。
台上的祁同伟可不知道陈阳心里的小九九,哪怕知道他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帮忙。
路都是你选的,早知今日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呢?
深吸一口气,祁同伟目光扫过全场,缓步来到会场中央,缓缓地说道。
“工作组和省政府经过细致的研究。
原大风厂破产的主要原因是市场竞争力不足,才被市场无情淘汰。
哪怕你们自主创业,是否能承受住现在市场竞争的压力?
你们没有自主研发能力,没有销售渠道、没有品牌效应,运气好些能接到零散订单,也就是给别人做代工。
如果真是这样,同志们,你们觉得会不会走上大风厂老路?
到时候破产,你们该何去何从?”
听到祁同伟这话,在场的员工们纷纷开始沉思。
是啊,现实情况和这位祁顾问说的一样,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
到时候,新大风破产,自己不得跳楼啊!
马文明也站了起来,这个祁顾问说的不就是前段时间的景象吗?
自己不能自主设计,更别说什么销售渠道了,就郑西坡儿子搞来的零散订单,自己都得小心翼翼的哄着那个郑总。
“祁顾问,各位领导。
大家就是担心以后的生计,才会抱团决定创业。
你是有大智慧的人,麻烦你帮帮我们。”说完他直接给祁同伟鞠了一个躬。
闻言,不少员工都站了起来,满脸焦急的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见状,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满脸欣慰的说道。
“大风厂是京州的老企业,你们在座的很多人,把半辈子的青春都耗在了这里。
改革开放前,你们为汉东乃至国家的发展出过力、流过汗。
你们做出的贡献,组织上是不会忘记的。”
轻轻拍了一下马文明的肩膀,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段时间,经过多次讨论。
会协调相关领域的企业,为大家争取最好的待遇。
如果协调不成功,我们也会跟相关领域的投资商协商,在京州建立新的服装厂。
只要你们愿意去,一定优先录用大伙,并签订正式劳动合同,按规定缴纳五险一金。
这样大伙就有了出路,大家说,这个处理办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