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擦亮的时候,东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姜知予一家和祁正立夫妇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们的东西大半都在姜知予的空间里,姜知予只说收拾好了,其他四人便放心的连问都没问。剩下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零碎物件,一人一个包袱就打发了。

    他们想趁村里人还没起来,悄悄地走。

    离别的伤感这东西,多来一回就多难受一回,昨晚在大队长家已经难受过一次了,实在不想再来第二回。更怕乡亲们再往他们手里塞东西——靠山屯家家都不宽裕,他们不能再拿人家什么了。

    五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里屋。

    昨晚为了方便,祁正立夫妇也没回牛棚,直接住在了这边。五人站在门后,深吸一口气,姜知予伸手推开了院门。

    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院子外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闹闹哄哄的站法——安安静静的,一个说话的都没有。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老的少的,三十来口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天光还没大亮的院子外,迎着微光还能看见他们头发上的露珠。

    有的人手里提着篮子,有的人怀里抱着布袋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大人牵着,迷迷糊糊地站在人群里。

    姜知予怔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

    可这些庄稼人,比她还早。

    门一开,陈大队长先一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没戴那顶旧军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就知道你们一家子会悄没声地走。"他看了姜伯勋一眼,嗓音有点哑,"好歹乡亲一场,送送你们,我们也不会少块肉。"

    姜伯勋无奈地笑了笑:"这不是怕打扰大家上工嘛……乡亲们也不容易,昨天干了一天的活,今天早上还起这么早——"

    话没说完,王婶子直接挤过来,打断了他。

    "有啥早不早的!庄稼人天天都起这么早!"她把一个布袋子塞到姜知予手里,"这是我给你们路上煮的鸡蛋,拿着!"

    又转头把另一个袋子递给祁正立:"老祁,这袋也是你们的!路上拿着吃!"

    祁正立下意识想推:"不用不用,路上时间不长——"

    "少跟我客气!"王婶子瞪了他一眼。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野果子,红红绿绿的,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孩子们采的野果子,路上当打打牙祭了。"

    姜伯勋和苏晚晴、祁正立和刘红,四个人连忙推辞。

    "路上时间不长,随便吃一口就行了——"

    "乡亲们攒这些鸡蛋不容易,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陈大队长脸一板:"咋的?嫌弃俺庄稼人的东西不好?"

    这话一出,四人立时闭了嘴,老老实实把东西接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大队长脸上这才缓和了些,转过头看着姜知予,"小姜知青啊,你给咱们队弄来这么大一台拖拉机,要是没有你,我们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申请上一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虽然人走了,但咱们靠山屯的门,一直为你们一家开着。在城里待腻了呀,就回咱们靠山屯再住段时间。"

    姜知予点了点头。

    她其实真的很喜欢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山林。她喜欢往林子里钻,喜欢那种被草木包裹的安静,在末世养成的习惯,到哪都改不掉。

    其他乡亲们也陆陆续续上前来。

    有的抓了一把晒干的榛蘑,有的塞了一小袋木耳,有的捧着些干果——都是山里采的、自家晒的,不值几个钱,但都是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他们的话不多,语言简单质朴。

    "拿着。"

    "路上吃。"

    "别嫌弃啊。"

    塞完就退下去了,也不等他们说什么,转身就走回人群里。

    直到五个人手里都塞不下了,包袱上挂着,胳膊上挎着,衣兜里揣着,还有好些乡亲手里的东西没送出去。

    姜知予立即出声:"乡亲们!我替我爸妈还有干爸干妈,谢谢大家!"

    她环顾了一圈,声音清亮:"这些东西真的够了,剩下的大家拿回去吧。我也没做什么,就一辆拖拉机而已——"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朴实黝黑的面孔,加了一句:

    "以后上面有好政策了,我第一时间给咱们靠山屯争取。"

    乡亲们听见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们就说——小姜知青是有本事的人!光一台拖拉机就够拉风了,一听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一个个立即咧嘴笑了起来。

    之前的伤感冲淡了不少,眼里反倒多了几分盼头。

    ——

    到了村口,张叔已经赶着牛车在那等着了。

    老牛站在晨雾里,慢悠悠地嚼着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张叔看见姜知予,嘴一咧,又赶紧抿上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掉眼泪。

    这孩子,本事又大,手又松,隔三差五就给他带好东西。这走了,他还真挺舍不得的。

    姜知予走过去,把东西往车上一放,回头看了张叔一眼:"张叔,走了。"

    张叔点了点头,没说话,使劲拍了一下牛背。

    "驾——"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身后,乡亲们站在村口,有的挥手,有的抹眼泪,有的扯着嗓子喊"一路顺风",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送那辆牛车越走越远。

    姜博勋坐在车上,始终没回头。

    苏晚晴回头看了两眼,又转了过来,低下了头。

    刘红靠在祁正立肩膀上,无声地流着泪。

    姜知予坐在车尾,看着靠山屯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地变小——炊烟升起来了,鸡叫声传过来了,老槐树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靠山屯的时候,也是坐的牛车,也是从这条路上进来的。

    那时候她是忐忑的,担忧的,这时她是胜利带着任务回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