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地向北行驶,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穿过一个个灰扑扑的小站。
姜知予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海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她心里有些闷得慌。
按理说这次出远门这么长时间,终于要见到爸妈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上了火车开始,她心里就有一根弦一直绷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末世里每次遇到危险之前的直觉——明明还没看到任何危险信号,但身体就是会本能地发出警告。
不会出什么事吧?
姜知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会的。她离开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爸妈在靠山屯,有村长和村民照看着,能出什么事?
可那根弦还是一直绷着,勒得她心里发慌。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姜知予下了车,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偏僻角落,几个瞬移就到了镇上。镇上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广播喇叭里放着永远听不清内容的政治宣传。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辆自行车,又在镇口雇了一个赶驴车的老大爷来拉她的行李。
"去靠山屯,两块钱,行不行?"
"行!坐稳了!"
老大爷的驴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姜知予把那几个大包裹放在干草上,自己骑着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越接近靠山屯,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当驴车拐过最后一道山弯,靠山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姜知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坐在那里纳鞋底聊天。看到驴车过来,她们先是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愣住了。
"那是……小姜知青?"
"可不是嘛!是知予回来了!"
"哎呦,这孩子可算回来了!"
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却压得低低的,眼神飘忽不定,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姜知予从驴车上跳下来,冲她们点了点头:"婶子们好。"
"哎,好,好……"几个妇女应着,却没人再多说一句话。
她们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欲言又止,有两个甚至直接低下头去,继续纳自己的鞋底,好像根本没看到她一样。
姜知予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不对劲。
这些婶子她基本都认识,以前见了她都热络得很,喜欢拉着她问东问西。现在怎么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她刚想问什么,一个婶子却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匆匆往家里走去,嘴里嘟囔着:"我得回家做饭了……"
另一个婶子也跟着站起来:"我家那口子也该饿了……"
眨眼间,树底下就只剩下一个人了。那婶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姜知予站在原地,盯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隐约听到身后那两个婶子在低声嘀咕——
"回来了又能咋样,人都让抓走了……"
"可不是嘛,那阵仗,啧啧啧,老姜两口子要受罪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
姜知予的瞳孔猛地一缩。
抓走?什么人被抓走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理智告诉她要冷静。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股焦躁强压下去,继续朝小院走去?
推开院门,姜知予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门窗紧闭,她走进去,推开堂屋的门——里面也是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水缸还有水的,灶台是凉的,桌上落一点点灰,看起来离开并不久。
爸妈不在。
不在屋里,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地里干活。
那爸妈呢?
姜知予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转身出了院子,大步朝村长家走去。
姜知予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村长家大儿媳秋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秋月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
"小姜知青?!"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快步迎上来,拉着姜知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居然有些发红。
"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丫头,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你知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姜知予心里一沉,直接问道:"秋月嫂子,我爸妈呢?"
秋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嫂子!"姜知予提高了音量,"我爸妈去哪了?"
秋月叹了口气,把她往院子里拉:"进来说,进来说……"
姜知予被她拉进堂屋,秋月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知予,你别着急,你爸妈……应该暂时没事。"
"什么叫暂时没事?"姜知予的眉头皱得死紧,"他们去哪了?"
正说着,东边的里屋传来王婶的声音:"秋月,谁来了?"
秋月连忙应道:"娘,是知予回来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王婶子一看到姜知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就红了。
"知予啊,你总算回来了!"
"婶子,我爸妈呢?"姜知予顾不上寒暄,直接问。
王婶子的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低沉下来:"知予,你爸妈……前天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姜知予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前天上午,"王婶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革委会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小头头,叫什么……姓马?带了一帮人,气势汹汹的,说是要调查你爸妈的历史问题。"
"调查什么历史问题?"姜知予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还不是老一套呗,"王婶子愤愤地说,"说你爸在学校发表不当言论,被打倒了就是有问题的;说你妈疑是资本家小姐出身,更是罪加一等。还说你不在村里,指定是畏罪潜逃了,要把你爸妈押到镇上调查……"
姜知予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白了。
王婶子继续说道:"你陈叔那天正好在地里巡查,听到动静赶紧赶过来。怎么解释都没用,那姓马的嚣张得很,压根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挥手就要把人带走。你陈叔拦着不让,他就让那群混子手下动手——"
"他们动手了?"姜知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唉!你是不知道,那些人下手很重,"王婶子抹着眼泪,"你陈叔今年都六十多了,哪经得住打?当时就被打倒在地,头上磕了个血窟窿,咱们村里团结,看见你叔被打,就想拦一下,最后想拦的,都被打了!人就被强硬带走了!后来是你秋月嫂子找了几个人才把他们抬回家的。你叔急得都两夜没合眼了,今天一早又去镇上打听消息去了……他说他跟你保证过的……"
秋月在旁边叹了口气:"知予,你别怪你陈叔拦不住。那帮人凶得很,手里还拿着棍子,谁拦就打谁。感觉就是一群年龄不大的混子,根本就不像正经人……"
姜知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些人把我爸妈带去哪了?"
"说是押到镇上的革委会去了,"王婶子说,"你陈叔这去镇上,就是想打听打听情况,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婶子,"姜知予突然问,"你们拿我那个红头文件了吗?"
"拿了呀!你陈叔当时就把文件给他们看了,可那姓马的压根不买账,说红头文件是假的,是伪造的,还差点就把那文件撕了……"
王婶子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姜知予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连红头文件都敢撕?那帮人的胆子倒是挺肥。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婶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爸妈的事,我会处理的。"
"知予,你可别冲动啊!"王婶子一把拉住她,"那些人凶得很,你一个姑娘家……"
"没事的婶子,"姜知予拍了拍她的手,神情越来越冰冷。
她从包里掏出两盒大前门和一斤奶糖,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王婶子和秋月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院子。
姜知予走出村长家,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冷风吹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某些人的手,伸得还真是长。
她从末世而来,一直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努力融入当下的环境,不张扬、不惹事、能低调就低调。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珍惜这样和平祥和的世界。
可能她收敛的太久,让这些人真以为她好欺负。
动她在乎的人,就是在触碰她的底线。
既然这帮人非要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姜知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朝村外走去。
镇上的革委会,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