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雪倾注,窗外的梨花被压掉了些许嫩蕊,残败的枝桠深埋雪底,后院被清扫过的空地此刻又添新雪,追风在马棚里打着盹,听见雪落下的声音只是抬了下眼皮,而后又陷入美妙的梦乡。
余韵茫然地看向周围,熟悉的景色让她脑中思绪一片空白,明明刚刚还在床上睡觉,怎么眨眼间来了临安?难不成那满城遭屠只是她的一场噩梦,余北良还活着,临安城也还在?
“小毒医,愣着干什么呢,这羊都快不行了!”
她回头,见江昭和林轩压着一头不断抽搐的母羊,这个场景……身体下意识先反应,她过去给母羊扎了几针,待不再反抗后才收回颤抖的手,听周围百姓夸她神医妙手,不然一肚子小羊怕是保不住了,然而这些声音中却突然插进来一道明亮的少年音:“余沐音,你做亏心事了吗?”
随身,余韵就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被掐住,江昭的连靠近,仔细地打量起她的神色:“你是不是又往我的药里放了猪食!”
余韵张了张嘴,可惜没等说话眼前景象就变得扭曲,再睁开眼竟是在嫁入安远侯府当日。刚刚还与她打闹的少年眼里满是阴霾,手里的长剑对准她致命的咽喉,语气冰得像腊月寒雪。
“余沐音,你撒谎,你跟他们一样想让我死。”
“不……”她终是发出了半个音节,挥开剑朝他抱了过去,“阿昭,我是有苦衷的,我还有仇没报,我是怕拖累你啊……”
“唔——”
一声闷哼,余韵彻底僵住。
就着这个姿势,她看见面前的女人将剑捅进了江昭体内,又毫不留情地抽出。
苏漪的笑容在漫天飞雪下显得格外阴冷:“死丫头,屠城的时候怎么把你给拉下了。”
江昭瞬间七窍流血,却拼了命地把余韵往外推:“走!我来拖着她!”
不、不是这样的……她没想说的,她没想害他被苏漪追杀。余韵的身子轻飘飘,被推了一把后却怎么都回不到江昭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昭被乱箭射穿,看他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红色的血液被上百只箭拦在破损的衣物间,一滴都没落进雪地里,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沾着血珠的唇开了又合,朝她说:“阿音,快走……”
就像余北良那样,像临安所有百姓那样……
“阿昭!”
意识回笼,陡然惊醒。余韵喘着粗气,此时天光大亮,距离那日对江昭放狠话已经过去了三日。
带回来的连翘已经送去了太医院,这三日中城中染了病的狗已经尽数喝下,流民及时喝下了汤药,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城中关于天灾的流言自然不攻而破,再加上谢眠有意去拦截各个茶楼赌坊的碎嘴子,已经很少有人再谈起什么狂人祸世的言论了。
江清隅还没回来,老侯爷去了襄州会友,这府里面便只剩下她与江昭,用膳时她一人坐在饭桌前,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可她没有半点食欲。
“二公子今早去找陛下钓鱼了。”管家有些磕巴地说。
余韵这才动筷子,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是在等人一样:“我与二公子生平不合,至于冬日钓鱼之雅兴也与我无关。”
春喜与管家对视一眼,没说话。
“一起吃吧,左右就剩下咱们三个了。”
这几日都是这么过来的,余韵虽嫁入高门但也不端架子,管家年老,春喜幼稚,他们三个一起吃饭总比她一个人落寞要好,只是今日倒是出了些差错,她话音刚落,一妇人就带着个少年迈了进来,那少年一看管家坐在凳子上,顿时大怒着叫嚣,一脚把人给踹翻了过去。
春喜忙起身去扶,余韵动作一顿,神色却不见有异,只是在那母女俩要坐下时出声:“二叔母去咸阳玩得可好?”
这柳柔淑借着江善生辰的缘由向侯夫人讨了笔不小数目的银子,寻了匹快马,带着儿子腊月下咸阳去挥霍了一番,明明自家丈夫为官数年已经攒下了不少积蓄,偏要从自家大哥府中讨要好处,真是个蛀虫。柳柔淑坐了下来,倨傲地看了她一眼:“自是不错,得亏我今儿个回来了,不然要是让外人听见了我们安远侯府让贱民上桌的风声,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呢。”
“哦,原来二叔母知道这是安远侯府啊。”余韵夹了块肥得流油的烧肉,放在她面前,“那怎么见了侯府少夫人,反倒不问安呢?”
“你要我给你磕头?我可是你二叔母!”柳柔淑一摔筷子,管家见形式不对立马想出声打圆场,但余韵却不卑不亢地放下碗,真像个少主母一样坐在那里。
“我夫君是当朝四品忠武将军,我的品阶随夫,二叔不过一介七品文臣,就是他来了,这礼我也受得起,而二叔母算不得什么。”
“真是反了天了,看我不收拾你的!”江善屁股没等落下,一听自家母亲被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为难,登时要发发自己的威风,摩拳擦掌地掀了桌子,一桌子好菜好饭就这么被糟蹋,余韵皱眉,却被对方误以为是害怕了,反倒更嚣张,“你现在给我母亲磕头认错,我就放过你。”
余韵起身,江善发现此女竟然比他还高出几寸,气势上就弱了三分,只得叉着腰挺起自己的胸膛,待人靠近,偏要再来上一句污秽之语:“你跪地上把我哄开心了,磕头也可以免了,江清隅那个残废连下床都困难,想必在这方……啊!”
他痛苦地仰着头,只感觉头皮要被撕裂,柳柔淑还想过来救人,被余韵一脚踹了回去,紧接着拎着江善的头发一路拖到安远侯府门口,路过的百姓一看纷纷驻足。江善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脸时红时白,嚷嚷着要弄死余韵这个小贱蹄子。
余韵把他往人群里一丢,高声道:“我朝素有律法规定,如其子孙弟侄无赖,不干家业,即严行约束,苟不悛革,则并其交游之辈劾罪以闻。善弟的所作所为各位街坊都看在眼里,我今日就代行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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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责,若是善弟仍不思悔改,就不是被丢出家门这么简单了。”
江善一抹头掉了一把头发,他被围在人群中间,离了安远侯府他就是个混混,这些贱民惯会落井下石,他恶狠狠地盯着那抹隐去的窈窕身影,心道来日方长,等那个瘸子死了定要你百倍奉还!
柳柔淑被气晕了,管家把人抬走时欲言又止,余韵道:“王叔不必担忧,日后夫人回来问责,你就推到我身上就好。”
王叔在安远侯府干了大半辈子,大公子平日待他不薄,他断没有要割袍断义的想法,便道:“少夫人今日不必为老奴出头的,堂少爷平日就是这般性子,依着他就好,您为了老奴得罪他,怕是日后在侯府里少不了争端呐……”
“刚刚他在侯府众人面前那般羞辱我,我也是为了自己,王叔不用多想。”余韵此话是真,经过了狗瘟这件事后,她做事前总要谨慎些。二房这么多年都欺压着大房,无非是那位老夫人偏心罢了,虽没见过,想来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前些时日她在宴会上还顶撞了苏漪,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那位老夫人回来也不会放过她的。
午后无事,她又去了趟大理寺,昨日来时还见着痊愈的金獒活蹦乱跳的,今日这门前着实冷清了些。她正欲找人去问,见门外又进来几个挑着担子的人,为首的老者还对她笑了下:“少夫人好。”
余韵认得他,这几日城里专门收留流民与牲畜的慈乐坊会免费为这些狗提供吃食,倒是给大理寺省了不少,听说掌事的钱员外早年就家破人亡,后来靠着做生意富裕了,深知无家可归的窘境,就在京都创立了这个基业。
“今日送的还是狗……”
突然,门外跑进来一堆人,看着装扮像百姓,但每个人面上都是凶神恶煞的。余韵听后面打扫的官兵喊了一句“狂人又来了”的话后拉起了警备。她忙把老者挡在身后,意外地盯着这些“狂人”,他们确实不似正常人,目光涣散,面色狰狞,竟是与那日的小宫女症状一般无二!
奇怪,狗瘟不是已经被治愈了吗?
她不会怀疑自己的医术,但眼前的暴乱显然在与她叫嚣,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所幸数量不多,官兵们很快就把几个狂人镇压,一刻钟后,谢眠面色凝重地从外面进来,看见余韵时沉声道:“出事了。”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听他道:“先前治好的狗一夜之间全发了疯,逮到人就咬,不知又是谁放出了陛下尚未宠幸云嫔的消息,百姓们都跑去了宫门外,说天灾降世,请陛下以江山为重,诞下子嗣。”
刹那间,这些时日被困住的思绪有了突破口。
苏漪的目的不在纳妃,怕是要往更坏了想。
试问,一个掌权了七年的太皇太后,看着长大的皇帝之后,会不会怀念起傀儡执政的时光?
她要的不是云嫔,而是一个子嗣。
一个可以供她操控江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