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错,余韵不觉得自己救人是错。
京都繁华,可并非全境都安定美满,尤其是他们这些居于沙场边上的小城,从前在临安,不乏在路上撞见些因战乱而逃到城中避难的人,城中医馆不多,大多是诊金高昂,流民们本就是倾家荡产过来求个安稳,但面对随口而出的天价,也只能咬咬牙忍着病痛扛下去。余北良是临安唯一的兽医,治疗阿猫阿狗的药材不比人吃的药低廉,但他是个乐天派,诊金向来只少要甚至不要,好在诊治的领域不同,不然怕是要让同行的唾沫星子淹死。
但余韵就是那个变数,经常会在外面捡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回去,长久下来不光是流民,连城中的一些百姓都放弃了去正经医馆抓药,通通跑去了她家的兽医馆,气得那些同行时不时就往她家门口破脏水丢菜叶子,有时余北良不注意就会滑倒,一把老骨头摔得不轻,余韵那时才开始反思起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太过放纵。
但余北良知道后只是笑骂她胡思乱想,人命兽命都是命,救了便是机缘,何来对错之分?
所以她坚持着自己的初心,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后来捡到江昭……余韵摇摇头,回答了这个问题:“公子见谅,我身为大夫,不觉得医治一条性命是错,但身为将军夫人,确实不该失礼去顶撞太后,给侯府惹麻烦,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公子要罚就罚吧。”
“这么说来你与阿昭还是共犯。”江清隅道,“不如罚你二人将后院的积雪清扫干净如何?”
余韵刚要说“行”,却反应过来这个处罚好像过于宽容了,便有些不解地望过去,却见江清隅好像被她这副神情逗笑,惨白的脸上平添一抹笑意,眉眼明朗,借着烛光的映衬下仿若明珠。
“姚姑娘不必多想,今日之事在下看来你做得很好,太后那边你无需多想,侯府与她乃是常年积怨,况且今日她在阿昭的庆功宴上给陛下选妃,已是当众打了我们一手,即便姚姑娘不出面,以阿昭的性子日后也是要讨回来。”
果然如她所想的一样,苏氏的行径已然引起侯府不满。这一夜因着江清隅的安慰,她愧疚的心少了些不安,睡梦中听见窗外鸟鸣惊人,睁眼才发觉竟然一夜过去,倒是奇怪,进了侯府这几夜以来她竟睡得还不错。
刚刚管家送来消息,说今日大理寺卿身体不适已告假,那余韵也就没了出府的由头,想着江清隅昨夜留给她的处罚,拎着扫帚来到后院。今日转晴,旭阳晒化了一层积雪,她干活利索,力气也大,一扫帚下去能看见地下原本的尘土。左右干了半个时辰,体内才生出热意,她呼着热气找了颗树靠了上去,欣赏着眼前自己“打下的江山”和一匹马。
马?
她登时来了精神,刚刚扫得太过认真,竟没发觉这匹良驹是何时进来的,此时正在她刚扫完的空地上嗅草根,一双耳朵灵敏地抖动,见她靠过来也没受惊,反而非常懒散地瞟了一眼后专注于啃草根。
余韵天生就爱马,小时候看话本就喜欢策马杀敌的大将军,平日里救治的马也不少,一眼就看出此马品种高贵,原本浅黑的蹄子因常年被人血浸染,成了肃杀的紫红色,毛发也是棕里染红,摸上去果真是柔软细腻、光亮如缎。
“好看吗?”她摸得正来劲,忽听见身后一阵微风拂雪,男人的呼吸近在耳边,闻声回望,江昭拎着一筐蒸熟的黑豆靠过来,他应当是刚沐浴过,衣袖间有淡淡的清香。明明是他们两个人的处罚,竟然让她一个人扫了这么久,余韵没好气道:“还以为二公子要事缠身来迟,不想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江昭举了下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人跟我说过,喂马也算是要事。”
战马不似普通马匹,长时间的作战下精力自会下降,黑豆相较起普通豆类来说正好可以在行军途中补充它们的体力,这些都是她之前告诉江昭的“制胜法宝”,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余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他熟练地伺候这位“马爷”,想起京中流言,又想起昨日在凯旋宴上被轻视和羞辱,神情中就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惆怅,恰好被回头的江昭看见。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没能如你之愿死在战场上伤心了?”
余韵蹙眉:“二公子倒是口不择言,整日将“死”挂在嘴边,若是让大公子和侯夫人听去了不知有多伤心。”
江昭却道:“那你呢,会伤心还是高兴?”
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余韵道:“你是我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此次南蛮之战功不可没,我自是欢喜,二公子莫要将此事与儿女情长相提并论。”
侯夫人喜欢梨花,侯府内多的是梨花树,余韵屋外那一棵,后院中亦有一棵年岁更长些的,此时正是旺季,冷风一吹无端掉了些残骸。江昭神情莫辨,不知是不是被她那一句格外无情的话语给打击到,总之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只剩下马咀嚼的声音和簌簌的落花妙音。
回去时正巧碰上江清隅出来晒太阳,大概是看出她神色有异,问道:“不是去大理寺了吗?”
“谢大人告了病假。”余韵声音有些闷,又不敢叫他看出什么,张冠李戴地扯了个谎,“刚刚扫雪时见着匹好马在嚼草根,就想到了娘曾经救过的那匹小马,现在应该也已经长这么大了吧?”
江清隅道:“你是说追风吗?它如今跟着阿昭,此次南蛮大捷也少不了它的助力。”
这么说这匹马曾经是跟着江清隅的?京中人人都称赞江清隅是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将军,随父出征从未有过败绩,战场上深谋远虑又杀伐果断,当年蒙古入侵中原,我军粮草急缺之时,也是他纵马千里只身引开敌军大部分主力,周旋数日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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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救援的到来,而当时他也才十五岁。五年过去,一代将军却落得个残废的下场。余韵小心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没见着没什么异常,入府以来她也没见着过对方有过情绪激动的时刻,明明太医已经断言活不过三月,但他好像并不在意生死,但……到底是不在意,还是妥协了?
江清隅熟练地抚摸着破风的侧脸,而马儿也会下意识地去蹭他的手心。她看着心里莫名不舒服,脱口道:“公子可想再骑一次破风?”
江清隅看她:“姚姑娘可知‘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话何意?”
余韵摇头,他便平静道:“安于时运,顺应自然,哀乐就无法侵入内心。一开始我也曾愤懑怨恨过,可那只会让剩下的余生更加痛苦,何不如接受命运的安排,不为得失所动,这样父母与阿昭也不会为了担心我而整日忧思,待我死后,他们也能好受些。”
他说此话时不见失意,如那天初见般只道平常,或许他真的心如死灰了,江清隅真的如他的名字般,似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对待所有人都是一副温柔敦厚的模样,这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余韵不想让既定的结局发生,她不信命,她想从阎王手里抢回江清隅的命。
“公子,你信我,我一定有办法救你。”余韵蹲下身,坚定地望着他,“毕竟阿……昭弟说过,今年除夕,他还想和你一起去京都最高的地方去看烟花,我还从未见过京都的繁华,就当是满足我们的心愿,你也要相信我好吗?”
少女的神色无比认真,眼睫微颤,眼底有深深的倔强与不服输的泪意,清晨的暖阳勾勒着她圆润的侧脸,江清隅久久未能回神,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当作是姑娘家天真的假想,现在却只觉得这话语如同涓涓暖流流入五脏六腑,这双毫无知觉的腿正一点一点被感染,就要重新焕发生机。
半晌,他失笑:“你与阿昭……还真是很像呢。”
余韵听出他这话有松口之意,顿时大喜过望,笑着跑到院子尽头又回身用力摆手,头上的铃铛随着一蹦一跳间作出清脆的灵音:“我知道了公子!一定要相信我啊!我去扫雪了!”
江清隅学着她的模样摆了摆手,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几日闲来无事,扫雪之余便缩在房中研究起江清隅所中之毒,余北良死前并未传授给她全部的本事,原本是想等到她成亲……余韵抿了抿嘴,这时管家在外通传,说大理寺卿今日又告了病假。
连着三日,天天告病假,萧明长竟然也给批。余韵哪还能坐得住,决定今日就去大理寺拜访一下这位“体弱多病”的谢大人。
管家犹豫道:“大公子今早跟夫人去接老夫人了,临走时说如果少夫人要去大理寺的话,务必叫上二公子一起。”
“叫他作甚,我一人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