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
虞捷气喘吁吁地瞪着男人,呼出的白气吹动额头的汗水,鬓角的碎发又湿又冷地贴在皮肤上,颇为难堪。
可她压根没察觉自己这副模样,只是想知道男人的名字。
男人的嘴角上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幅度:“熊珩(heng,第二声),字钰之。”
“虞捷。”
“虞?”熊珩听到她自报姓名后,忽然笑了下,“那咱俩可不能一起出现。”
“为何?”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男人说完后,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虞捷只觉得,好像在刚才那个瞬间,更冷了,打了个寒颤。尴尬地扬扬嘴角,象征性地配合着笑了两声:“......你能带我去见你那个书局的朋友吗?我想看看全姑娘最后一本书,说不定、说不定里面能解释,苗安姝为什么要害她。”
“现在吗?”熊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着急。
“拜托了。”
在虞捷真挚的眼神的注视下,熊珩松了口,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书局离全家不算远,可一路上都是往全家吊唁的人,熙熙攘攘的。两人不得不像逆流而上的鱼儿一般,一路艰难逆行。好几次虞捷都要跟丢了,一抬头,总会看见熊珩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在原地等她,直到她跟上,再继续前进。
“说起来,熊公子之前说的,一样喜欢看全小姐的话本的朋友,就是书局里的这个吗?”
“......那倒不是。”熊珩的语气忽然沉了沉,“他,失踪了。”
“失踪了?”虞捷惊讶地看过去,“报给县尉府了吗?”
“报了,但县尉府说,眼下是年关,说不定对方是回老家了,不能算失踪。况且他在城里的妻子都没报官,我这个朋友说了不算。”熊珩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我不相信他会擅自回去。”
虞捷一听这熟悉的推辞方法,抿了抿嘴唇:“你的朋友叫什么?”
“......李想。”
“李想?”她刚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对。”熊珩面露苦涩,“他是苗安姝的夫婿。”
虞捷脚步一顿:“等等,你朋友是苗安姝的夫婿?那你刚才那些评价,是你对她的评价,还是你朋友对她的评价?”
“当然是我的评价,怎么会是我朋友。他都能为爱入赘了,还能有什么不好听的评价?”熊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倒不是反对入赘,但男人要入赘,总得有利可图吧?财和钱和地位,总得有一个。苗家在当地也就是个落魄的地头蛇,远不如全家。把自己放得太低肯定要出事。这不,现在失踪了。”
虞捷眉头一皱:“你这话说的,女人嫁给男人,难道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吗?”
“不然呢?美色、钱财、地位、权势,这些都没有也行,温柔体贴靠得住,品行总得好吧,不然为什么要嫁?”熊珩挑眉,见气氛怪异,手指前方,话锋一转,“不聊这个了,转个弯就到了。”
语气刚落,他朝着前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咦,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这书局是负责审定发行书稿的地方,不是对外售卖的书店,平日里很少有人围在门口。可今日,门扉下,却站了两排穿着官服的小吏,腰佩环首刀,神情肃穆。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低下头,避免对上视线。
“这个是什么官啊?”熊珩似乎一头雾水。
“解烦司。”虞捷按下思想差异带来的不满,回答,“不过解烦司怎么会在这里?”
松桔是有提过,他这次来寻阳,是为了调查北魏密文的事情,但碑文密文和书局有什么关系?
“真稀奇。”熊珩感慨,倒也没多问。
两人试探着往前走,见两侧的解烦司小吏并不阻拦,便加快脚步,一前一后快步迈入书局中,一刻也不敢多留。
不管怎么说,被人盯着,心理负担小不了。
进入书局中,虞捷没了方向,熊珩便走到她的前方,带着她直奔二楼,可两人刚要从楼梯口探身进二楼,二楼的人群瞬间让熊珩停下脚步。
“怎么了?”见带路人停下,虞捷也跟着停下,小心地询问道。
“有人在。可能就是你刚才说的解烦司。”
“我看看?”
此话一出,虞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到前方,脑袋从楼梯口探出,好几双穿着黑色裤子的腿挡住了视线,可在那些腿中间,她瞥见了一条黄澄澄、毛茸茸的粗壮尾巴,一看就知道打起人来会很疼的那种。
“地瓜。”
虞捷欣喜地小声惊呼,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没想到,那小狗愣是瞬间竖起耳朵,原本平铺在地上的尾巴翘了起来,越摇越快,打在旁边人的腿上“啪啪”作响。
旁人立刻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低声呵斥了一句:“定。”
但小狗只是短暂地服从了他的命令,很快就耐不住性子,站起身,在地上转了一圈,鼻子在空中、在地上快速地嗅着,直到看见虞捷的脑袋,眼睛一亮,欢快地叫了一声:“汪呜!”
下一秒,它不受控制地、朝着站在楼梯上的虞捷、飞扑上去!
“等、等等!会摔的!会摔的!”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会摔”,只知道虞捷来了,前爪已经借着楼梯的高低差,扑在她的大腿上,整条狗就要压在虞捷的身上。
虞捷吓得魂都快没了。这里可是楼梯,站在平地上她都不一定接住地瓜这分量,这楼梯上肯定要——
——身后的男人牢牢地,从后方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站稳脚跟,与此同时,松桔急匆匆地跑来,一把抓住地瓜的狗绳往后拽。
她这才得以重新站好。
“地瓜!”见她安全,松桔顾不得场合,大声呵斥,“你知道多危险吗!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这体重!这里是楼梯!万一把小捷撞倒了,后脑勺朝下摔下去,命就没了,你知道吗!”
“呜呜。”
地瓜呜咽了两声,低着头,凑到松桔手边蹭,被他狠狠推开了几次脑袋,还要继续贴上去。
气得松桔头疼。
他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不是虞捷背后还有个男人扶着,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再敢这么胡闹,我就把你送去屠宰场!做狗肉!”
“呜呜!”
虞捷从楼梯上来到二楼,一点帮地瓜求情的意思都没有。她也觉得刚才那一下太危险了,如果不是熊珩,她现在能不能站着都是个问题。
“是你朋友?”熊珩凑到她身边,低声搭话。
“对。”虞捷小声回应,目光落在正在挨骂的地瓜身上,“那只算是过继给我俩的狗。”
“怪不得那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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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点后悔带它出来了。”
这句话再小声,也逃不过小狗的耳朵。刚刚还蹭着松桔的手想求和好的地瓜,听到这句话后,彻底不动了,委屈地趴到了地上,任由松桔教训够了,把狗绳往它旁边一丢,它才小心翼翼叼着狗绳,可怜巴巴地望向虞捷。
“嘉树,我没事啦。”
终究抵不过小狗的眼神,虞捷走过去捡起狗绳,靠到松桔身边,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查……了吗?”
你不是去查间谍案了吗?
虞捷本想说这句话,可瞥见周围还有其他解烦司的人,不确定这些人是否知道案情,便硬生生把关键词咽了回去。
好在松桔完全理解了。
“对。”松桔的音量正常,正要继续说时,余光忽然锁定了跟着虞捷上来的男人,眼神中立刻带了几分警惕,将虞捷往自己身后一拦,熟练地端出客套的笑脸,道,“先生,很感谢您帮了我的朋友,只是现在我们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外人参与,可否麻烦您在楼下稍事等待?”
“好,我理解,”男人即为配合地点点头,下楼前,又回头对虞捷说了声,“虞姑娘,你们结束了喊我?”
“好。”
虞捷刚挥手,手腕便被松桔拉住,待到熊珩远去,她才低下头,盯着松桔的手:“怎么了?”
“那个人是北魏人,有可能是间谍。”
“北魏人?”虞捷猛地回忆了发生的事情,但半点异常也没想出来,“怎么看出来的?他口音也没什么特别吧。”
“脸和身形。”松桔走到楼梯口,探头确认熊珩确实已经下楼,又转身喊来两个小吏,“你们在楼梯口守着,不要放人上来。”
做完这些,他才放缓语气,和虞捷解释道:“那是标准的北方人的脸,建国之前,天下大乱,大量北方民众南渡长江躲避中原战乱,现在朝中不少将领也都是北方人,连陛下以前的老师都是徐州人。你在宫里待久了,可能把南渡的北方人和南方人混为一谈,才没有区分出来。”
“原来如此。”
虽然仍有困惑,虞捷也不觉得北方人的面孔就等于间谍,但松桔正是因为间谍案才从武昌来到此地,警惕不无道理。
“对了,你们既然在这里,是间谍案有进展了吗?”
“对。”说着,松桔的目光落在被解烦吏围住的中年男人身上,“具体的事情,我晚上和你说。”
松桔轻声说完,面朝中年男人,再次开口时,脸上又娴熟地挂上了客套的、只有嘴在笑的笑脸:“周掌柜,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们刚才话说到哪里了?对了,您是否知道,经您之手发行的书里,藏了不少北魏的手笔?还有不少情报?”
“松司马,刚才我也和您说了,我们哪里敢做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是叛国,通敌,我们干不出来的。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松桔突然收起笑脸,将书稿往周掌柜的面前一拍,接着,又掏出一份写满文字的绢帛,掷在书稿旁边,“这是我们解烦司已破解的北魏密文,你自己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对上!我们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虞捷余光瞥见,那份抄录完成的书稿封面的一角,似乎署有作者的名字,她垫着脚张望了半天,才在周掌柜惊慌失措翻开书稿前,辨认出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苗安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