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萩原已经不在公寓了。
莲穿着白色睡袍从卧室走出来,黑色卷发乱翘,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环顾客厅,只看到松田阵平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松田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莲今天要穿的衣服,抖开。
“萩原给我发了信息,说突然有事,先走了。过来,帮你穿衣服。”
莲走过去在松田旁边坐下,乖乖地仰起脸让松田帮他把睡袍的带子解开,换上毛衣。
松田的手掌宽大有力,动作却出奇地讲究,把莲的头从领口里捧出来时还顺手把他翘起的卷发抚平。
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玩味。
松田挑眉,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什么?”
莲仰脸看着松田,弯起眼睛。“不告诉你。”
松田看着那张笑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松田能在那双乌黑晶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别开脸,转身去拿放在餐桌上的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进莲手里。
“走了,送你去诊所。”
*
诊所里白茫茫一片。
白色墙壁,白色窗帘,白色诊疗台,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忘在尘世之外的雪原。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向诊室后面的休息间,轻轻推开门。
大河纪彦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便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如今已清明了许多,消瘦的面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这几天大河一直住在莲的诊所,他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曾经那个面容灰败、眼窝深陷的男人,现在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
“班长好棒呢。”莲歪着头,弯起眼睛。
大河的脸瞬间泛起薄红,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
那张消瘦的面孔因为这抹红晕而显得有了几分少年时代的影子,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局促:“……没什么,是莲一直在帮我。”
给他下套的同事已经被检举坐牢了,他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只要戒掉违禁品就好了。
但戒断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难熬——那种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骨头缝里,又痒又痛,让人想要尖叫。
今天也是这样。
大河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攥紧拳头想把这阵颤抖压下去,悄悄地背过身。
不想让莲看到。
不想让莲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莲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着一本杂志,余光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班长,我饿了。”
大河猛地抬起头,颤抖的手指还攥着拳头,但注意力已经被莲的声音拉走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桌上有点心,班长喂我吃好不好?”莲手支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
大河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起桌上的点心盒,打开,用叉子叉起一块草莓蛋糕递到莲嘴边。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莲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弯起眼睛:“班长你真好。”
大河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看着那张天真而秾丽的面孔,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痛楚和渴望在这一刻全部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看着莲使唤他时的坦然模样,他完全不觉得骄纵,只觉得可爱。
可爱得他心发软,可爱到让他愿意剖出自己的心的地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莲需要他。无论他现在多么可悲多么狼狈多么可憎,莲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需要他。
只要莲需要他,他就觉得自己还有价值。
莲吃完蛋糕,又理所当然地提出新的要求。“班长,帮我按摩好不好?肩膀好酸。”
“……好。”大河站起来走到莲身后,手指轻轻按在莲的肩膀上。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隔着薄薄的毛衣揉捏着那截削瘦的肩线。
感觉到莲的体温偏低,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能看到莲微微偏过头时露出的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痛感在照顾莲的过程中竟然就这样被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充实的、被需要的感觉。
大河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莲,谢谢你。”他的声音嘶哑而艰涩。
莲弯起眼睛。“我是国王,要保护臣民。”
大河纪彦愣了愣,然后失笑出声,紧紧抱住了莲。
这个人从小学时就是这样,说着天马行空的话,做着最温柔的事。
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
挂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逆着光,深色半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整个人修长而挺拔,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正式,越发显得潇洒俊朗。
他看到了沙发上那亲密的一幕。
一个陌生男人正紧紧抱着莲,脸埋在莲的肩窝里,而那骄纵的国王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纵容。
萩原的眼眸黯淡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柔,声音也像往常一样温和。
“……莲,一起去吃晚饭吧,只有我们两个。”
莲从大河怀里探出头,看到萩原站在门口。
他歪了歪头,有些意外。
他以为萩酱会躲着他呢,毕竟昨晚他可是戳穿了萩酱的秘密。
“好呀。”莲弯起眼睛。
*
萩原带他来的是一家安静的传统木屋吃食店。
和室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两人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窗外是店家精心打理的小庭院,几株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莲漫不经心地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异常安静。
萩原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莲。
“对不起。那天我趁你喝醉做了越界的事,我不应该偷亲你,事后又不敢承认。对不起。”他的声音生涩,每字每句都像是酝酿了许久的刀刃剖白。
莲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萩原的那双紫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而深邃,没有了平时那种随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今天早上出门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去准备,准备了一整天,把所有的勇气都攒到这一刻。
他伸手轻轻握住莲放在桌上的手指,掌心温热而微湿,但力道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的目光穿过桌上氤氲的茶雾,直直地看着莲,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克制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感。
“莲,我喜欢你。”
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在警校的樱花树下,他第一眼看到那个青年坐在行李箱上仰头接花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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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怀揣着难以捉摸的心,他走上前搭话。
那个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语气说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让他去找旁边那个人类。
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能把目光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他那么执着地折一千只千纸鹤,对着月亮许愿要和莲成为朋友,不是因为想当什么普通朋友——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只是朋友。
“我会对莲好。帮莲做任何事——做饭、洗衣、排队买草莓大福、每天接送上下班。你不想走路的时候我背你,冷的时候我抱着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我想让莲开心,想看到莲笑,想每天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莲。”
莲轻笑一声:“可是萩酱不是一直在帮我做这些吗?”
就算不是恋人,萩原也承包了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萩原紧紧抓住莲的手。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莲,里面翻涌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恳切与期待。
“我想要的不是现在这样。我想要以后,我想和莲有以后。”
——以后。
莲垂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不知想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要。”
萩原的手猛地一僵。他狠狠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到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的手还握着莲的手指,但指尖已经变得冰凉。
“当本王的王妃可不是这么简单的。”莲的声音继续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骄矜和得意。
“要考察,要经过严格的筛选。”
萩原睁大眼眸,紧紧握住莲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切都像在做梦,昨晚他以为自己坠入了地狱,今天却被这个人亲手拉上了天堂。
从地狱到天堂,只需要莲的一句话。
“好。王来考察。”
莲乖乖靠在他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宣布:“每天都要有冰的草莓牛奶。”
“好。”他几乎是秒回。
“每天都要送我上班。”
“好。”
“要喂我吃饭。”
“好。”
“每天都要帮我洗澡。”
萩原愣住了,一时忘记回答。
莲眯起眼,不开心地松开手,作势要退出萩原的怀抱。
萩原马上把他搂回来,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的笑意:“好。我愿意。”
他只是在想,这哪里是考察,根本就是奖励。莲太单纯太天真,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些条件对觊觎他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把莲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他像一个终于赢得所爱的骑士,虔诚而热烈地拥抱着他的王。
他如梦似幻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祷告:“我会照顾莲一辈子的。不管考察多久,我都会一直等。”
窗外竹影还在摇曳,木门上的光影明明暗暗。
莲垂眸,下巴靠在他肩膀处。
一辈子。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监察者,您在可怜他吗?】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出奇的平静。
莲没有回答,只是靠在那温暖的怀里,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
萩酱,你的一辈子还剩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