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警校操场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莲躺在跑道尽头的草坪上,训练服下摆卷到腰际,露出一截窄细苍白的腰线,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泛着水光。
那张刺白的面孔因为运动泛着病态的薄红。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喘气。
整个操场只有他一个人,微风拂过草坪带来凉意。
松田阵平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在莲旁边站定,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毫无形象的人,嘴角抽了抽。
“起来喝水。”
莲躺在草地上没有动。他仰头看着松田,那双黑曜石眼眸被汗水覆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然后把手举起来给松田看,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运动后的微喘。
“阵平,没有力气了。”
松田阵平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刚才是怎么把我打趴下的?”
“那是刚才。现在没力气了。”莲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松田骂了一句,他还是蹲下来,把瓶口递到莲嘴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微微仰起头。
莲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喝水,几滴顺着唇边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滚落到锁骨,没入训练服的领口深处。他苍白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那几道水痕在光线下格外晶莹漂亮。
松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水痕往下移了一寸,然后猛地别开脸。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够了没?”
“够了。”莲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水珠,然后从草地上坐起来,朝他伸出手臂。“阵平,背我。”
“你又来了。每天都是这句,能不能换个台词?”松田把水瓶放在地上,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自动转过身蹲下来。
莲弯起眼睛笑了。他从草地上爬起来,趴到松田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松田站起来托住莲的腿弯,隔着两层薄薄的训练服依旧能感觉到莲的体温偏低,凉凉的,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风雪气息的花香。
晨雾还没散。
“喂,外星人。”
“嗯?”莲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莲歪了歪头,黑色卷发蹭过松田的耳侧。“我不当警察。”
松田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来警校干嘛?”
“因为零酱和景酱都在这里呀。”
松田没有接话。他想起萩原之前说过莲不会当警察,现在亲耳听到莲说出来,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
“那你想做什么?总得有个打算吧。”
莲在他背上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我要回母星。”
“……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呀。我就是要回母星。我在母星上种了一颗樱花树,一定很想我!”莲托着腮,语气带着几分忧愁。
“说正经的!”松田气得把莲往上颠了颠,“你真正的打算呢?”
莲把脸往松田的肩窝里埋了埋,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不知道。可能找个小房子养动物吧。养很多喜鹊,一群花枝鼠,还有一只刺猬,再养几百条蛇。白天睡觉,晚上看星星。”
松田沉默了片刻。这确实听起来像是这个外星人会做的事,但他总觉得不太对。这个人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欢,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养一群奇怪的动物。
“就这些?”
莲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趴在他背上的猫。“阵平呢?你以后要去哪里?”
“我?去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处班。我要拆弹。”松田毫不犹豫。
“哦,就是那种剪错一根线就会爆炸的工作。”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可是我觉得很适合阵平呀。阵平胆子大,手又稳,拆炸弹的时候肯定不会剪错线。而且阵平的手指很好看,适合做精细的工作。”莲晃了晃脚,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一本正经。
松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手,手指上还残留几道旧伤疤。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手很好看。
“…你这个人,对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吗?
“我也不知道。”莲说。
松田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莲嘴里听到一句正经话。轻飘飘的,没有撒娇没有嚣张也没有那些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安静而认真。
松田别开脸骂了一声。“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做到吗?上课答得出教官的问题,训练格斗能把教官放倒,连猫都追着你跑。现在就不知道了?你耍我的吧。”
“对呀,耍你的。”莲弯起眼睛笑了,声音恢复惯常的轻佻恶劣。
“你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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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使,不是混蛋。”
“天使没有你这样的。你根本就是恶魔。”松田冷哼一声。
“天使。”
“恶魔。浑身上下都坏透了。”
松田站直了身体重新托住他的腿弯,哼了一声。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宿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
“那你总有个想做的事吧。”松田说。
莲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想每天都有人帮我买草莓牛奶。想每天都有人背我上下学。想每天都有人陪我跑步。想每天都有人帮我拧瓶盖。”
他把莲往上颠了颠,踏上台阶,声音闷闷的:“你这个混蛋……直接说想有人伺候你一辈子算了。”
“我是天使,不是混蛋。”莲得意地晃了晃脚。
“你再说一遍你是天使试试!”松田松开托着莲腿弯的手,弯下腰要把他放下来。
莲立刻收紧手臂搂住松田的脖颈,不让他松手。
“我就是天使!不小心掉到地球上,翅膀摔断了回不去的天使。所以阵平要对我好一点,不然我什么时候长出翅膀就飞走了。”
松田阵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转过头正想说“你有什么毛病吗”,却对上了莲的眼睛。
莲正歪着头看他,那张苍白的面孔逆着光,眉眼昳丽,漂亮到不管表情多恶劣都让人无法真正生气。
“我保证我是天使,只是有一点点坏。”
松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第二拍。他在那个对视里意识到,自己大概永远也赢不了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不知道。他只是随口胡说,用一种天真的恶劣撩拨完就跑,从来不会回头看一眼。
“……把你的翅膀剪掉。”松田把他往上颠了颠,大步穿过操场边缘的碎石路。
莲眨了眨眼睛。
“看你还怎么飞。”松田说。
莲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睫毛簌簌抖动。“阵平你真狠心。但剪掉翅膀很疼的,你不心疼吗?”
“不心疼。”
松田骂骂咧咧地往前走,步伐却稳稳当当,托着莲腿弯的手也没有松开。
莲趴在他背上,晃着脚,黑色卷发蹭着他的脖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松田听着那轻轻的哼声,觉得自己的心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某个他不太敢正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