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感冒了。
起因是昨天澡堂那场水仗。
他浑身湿透地回到宿舍,头发也没擦干就倒在床上看偶像剧,看到半夜,今早起来就开始打喷嚏。鼻尖红红的,嗓音带着软绵绵的沙哑,黑色卷发乱翘,看起来可怜又漂亮。
“都怪我,不该让你在澡堂玩水。”降谷零伸手探上莲的额头。他把莲从床上扶起来,拿过外套披在他肩上,“去医务室。”
“不去。睡一觉就好了。”
“你上次说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烧了两天。”降谷零的语气不容反驳。
景光已经把莲的鞋子拿过来了,蹲下来帮他穿好。
莲低头看着景光半蹲在自己面前帮他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再抗议。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莲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确实有点低烧,便给莲安排了一张病床。
莲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毯子拉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苍白泛红的脸和几缕蜷曲的黑发,露出一个虚弱而乖巧的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零酱景酱快去打扫澡堂吧,不用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语气乖巧得不像平时那个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小霸王,乖得反而让人更不放心。
降谷零把他的被角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景光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摆在杯子旁边。
“下午我们来接你。好好躺着,别乱跑。”
“好——”莲从被子里伸出手随意摇了摇,示意再见。
两人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莲脸上乖巧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02。】
【监察者,五人组仍需在澡堂打扫。剧情尚未开始。预计开始时间为两小时之后。】
于是莲就真的在医务室里躺着了。白色床单,白色枕头,白色墙壁……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熟悉又安心。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
今天鬼冢班五人组的任务还是打扫澡堂。
松田阵平弓着腰刷地板,一边刷一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外星人,体质也太差了!昨天还扛着水管,今天就直接躺医务室了。这怎么当警察?”
萩原侧头看了松田一眼,嘴角还挂着随和的笑,但声音轻了一些:“莲应该不会当警察的。”
松田的刷子停了一下。他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之前和他聊过。他说只是因为零和景光才来的警校。”萩原靠在拖把上,想起那天夜里樱花树上莲说过的那些话。
他当时觉得那些话里藏着某种很难形容的孤注一掷,现在想起来,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把拖把浸进清水桶里,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景光站在窗边擦拭窗台,低垂着眼睛。
他们两人的理想从来都是当警察,他们早就决定了这条路,然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莲也会和他们一起。
可自从来警校后,莲就更加不舒服了,他们知道,那些淤青,那些疲惫,那双总是困倦的眼睛,都是因为他们的原因。
莲来警校,不是因为想当警察,不是因为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因为他们在警校。
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把所有的孤单藏在撒娇和谎言后面,只在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真实。
松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刷子用力往地上一戳。
片刻之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对了,诸伏,听说你从鬼冢教官那里借走了少女失踪搜查申请?”
*
莲在梦中恍惚回到很久以前,梦里也是纯白的环境,纯白的房间,纯白的一切。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劝告他,那声音无比冰冷,无机质。
“身为监察者,不要靠近任何人。”
“身为监察者,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身为监察者,不要和任何人结缘。”
“身为监察者,不要妄图改变剧情。”
……
……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来,像一道道锁链缠在他身上。他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看不到说话的人,只能听到那些没有温度的字句在脑海里回荡。
【监察者,降谷零正在拆除洗衣店一楼的定时炸弹。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在外围疏散居民。伊达航负责现场警戒。诸伏景光正在与外守一交涉。建议您去观察情况,以防剧情偏差。】
他被002的声音从梦境里唤醒,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药片和温水还放在床头柜上。
【……监察者,您做梦了。您的心率在睡眠中一度偏高,属于异常波动。】
他没有回应。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医务室的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漠然的脸,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下一秒,他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镜中。
*
洗衣店内,炸弹计时器的嘀嗒声像催命符。
一楼所有定时炸弹已被降谷零成功拆除,但外守一在二楼加装了最后一批炸药。他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失去了女儿的男人一心只想在爆炸中和十五年前的真相一同化为灰烬。
炸弹即将起爆的瞬间,景光冲进起火的二楼。
浓烟滚滚,火光从隔间蔓延到走廊。他没有犹豫地穿过火焰,抓住外守一的手腕。
“你不能死。”
“你必须好好偿还自己犯下的罪。”
他带着那罪孽深重的男人从二楼纵身跳下。楼下四人张开他亲手设计的樱花班旗,深蓝色的旗布在风中展开,粉色樱花被阳光照得漂亮极了。
两人重重落在旗布上,被稳稳接住。
全员平安。
远处的建筑高台上,一个黑色的纤长身影正安静地站着。
黑色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刺白的下巴和几缕被风吹起的黑色卷发。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收入眼底。
【监察者,剧情完成。世界线运行正常。】
他垂下眼睛,那双黑曜石眼眸里倒映着远处滚滚的浓烟和闪烁的警灯。碧翠丝从他衣领里探出头,用信子轻轻舔了舔他的脸。
他抬手抚过她细密的鳞片,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
洗衣店外的废墟上,浓烟还在缓缓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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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光坐在救护车后厢的边缘,身上披着一条急救毯。他的深色短发被烧焦了几缕,脸上沾着烟灰,但那双蓝色的猫眼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他把父母的凶手送进了监狱,也救下了那个人。
但在那惊天动地的生与死的短短一刹那,他脑海里只有莲的身影。
他答应过要一直陪着莲,莲需要他,所以他不能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莲睁开眼睛。
五个人站在门口,满身烟尘。
降谷零的金发上沾着灰,伊达航的衬衫袖子被烧焦了一小块,萩原和松田身上都有烟熏的痕迹。
而景光站在最前面。他的深色短发被烧焦了好几缕,脸上有烟灰的痕迹,但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灰蓝眸终于变得通透纯净。
一直以来,景光的那双眼眸里,仿佛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雨,而今,那场含着隐没的恨意的雨终于消散了。
他跨过病房的门槛走到病床边,俯身紧紧抱住了莲。手臂收得很紧,莲能感觉到景光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他的脸颊贴着景光的胸口,能闻到硝烟和烟尘的味道,能感觉到景光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他眨了眨眼睛,睫毛轻轻扫过景光的衬衫。
“景酱,喘不过气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景光没有松手。
莲安静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景光的后背上。
“景酱好臭。身上全是烟味。”他把脸往景光的胸口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但是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景光轻轻笑了,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埋进莲的发间,用只有莲能听到的声音说:“莲,我差点回不来了。”
“我爸妈的案子今天终于结束了。冲进火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我想如果我死了,就没人给你买草莓大福了,没人唱安眠曲哄你睡觉了。所以我要活着回来。”
这些话像是某种劫后余生才敢说出口的誓言。
莲没有说话,只是把覆在景光后背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众人把空间留给两人,退到走廊里。
松田阵平沉默地靠在门边,把视线移向不知何方。萩原研二低下头轻轻笑了。
降谷零靠在走廊墙上,手臂上搭着外套,透过门缝看着里面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伊达航站在医务室门口,往走廊另一端的护士站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叫住了校医。
“医生,请问今天莲——雪下同学出去过吗?”
校医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一直在医务室。中途去了一次厕所,很快就回来了。”
降谷零看向伊达航:“班长,怎么了?”
伊达航挠了挠头。
他想起刚才在爆炸的废墟上,抬头看向远处高台时瞥见的那个纤薄颀长的黑色身影,兜帽下似乎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觉得异常陌生,又异常眼熟,但距离太远,浓烟太厚,他没办法看清。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