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理论课。
讲台上的教官正在讲解警察的职权范围，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莲托着腮，黑色卷发从耳侧滑落，几缕垂在书页上，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他已经连续打了三个哈欠，眼眶里蒙着一层水雾。
【002，这课好无聊。】
【监察者，理论课是警校必修科目，请您忍耐。】
【好烦，我又不当警察。】
【但您现在的外部身份是警校学员。如果理论课考试不及格，可能会影响毕业。虽然——】002顿了顿，【您是监察者，任何知识都能从系统中调取。】
莲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002在哄他。
讲台上教官正讲到警察在紧急情况下的执法权限。“如果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需要进入私人住宅，必须具备哪三个条件？有同学能回答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雪下同学？”教官推了推眼镜，“你来回答。”
莲站起来，黑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垂下的睫毛抬起，那双眼眸在灯光下粼粼幽深。
“第一，有充分理由相信住宅内正在发生危害人身安全的重大犯罪；第二，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搜查令；第三，进入的范围和手段必须与紧急程度相适应，不得超过必要限度。”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教官沉默了两秒。“完全正确。请坐。”
莲坐回座位上，托着腮，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但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横边大辅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背书了？你不是天天训练完倒头就睡吗？”
“莲太厉害了！理论课都能答出来！”
“是不是偷偷熬夜看书了——”
莲转过头，面对周围围过来的人群，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得意又嚣张的表情。
“我没有偷偷看书呀。因为太简单了，看过就忘不掉，好困扰哦。”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但配上那张仰起的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人完全生不起气，只想把他捧在掌心里哄着。
周围几个学员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有人笑着摇头，有人捂着胸口做中箭状，横边大辅把脸埋在手臂里闷声说了句“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莲被围在众人中间，得意地勾唇，像一个国王坐在他的王国中央，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臣民的赞美。
*
下课后，莲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人群簇拥着去食堂。
他独自走到训练馆后面那棵樱花树下，蓝色短外套的下摆垂在草地上，深色长裤裹着纤长笔直的腿。
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撕下一小块放在地上，几只蚂蚁立刻围上来，触角互相碰了碰，然后齐心协力把面包屑往巢穴方向搬。
莲托着腮，睫毛微微垂着，黑曜石般的眼眸倒映着蚂蚁搬家的队伍。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身后盖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莲抬起头，伊达航站在他身后，身形高大，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伊达航挠了挠头，表情里带着几分拘谨。然后他在莲旁边蹲下来。这个身高将近两米的男人蹲在樱花树下的样子有些笨拙，膝盖几乎碰到下巴，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地上那些蚂蚁。
【002，这个怪兽来干什么？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是想抢我的面包吗？】
【监察者，要礼貌待人。伊达航是降谷零的朋友，不会抢您的面包。】002的声音似乎带着点无奈。
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撕面包喂蚂蚁。
蚂蚁们正在把最后一块面包屑往巢穴里搬。
“雪下君经常在这儿看蚂蚁？我之前好几次路过都看到你。”
“嗯。蚂蚁是我的臣民，所以我定期来巡视领地。”
伊达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臣民这个词的含义。
忽然，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雪下君。要不要我背你？”
莲愣住了。他转过头微微睁大那双黑曜石眼眸，难得地露出了意外。
“你说什么？”
“要不要我背你去食堂？”伊达重复道。
【002，我的魅力竟然让怪兽主动臣服当坐骑了。】他在心里骄傲地说。
【……恭喜您。】其实002知道是降谷零给伊达出的主意，但它决定不破坏监察者此刻的成就感。
莲看着伊达航，莲弯起眼睛笑了，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像两只振翅的蝴蝶。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主动开口。背着抱着搂着哄着，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服务。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蹲下来。
怪兽坐骑！还是自动送上门的那种。
“真的吗？”他歪着头，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伊达航看着那张忽然凑近的脸，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近处看更漂亮，睫毛又浓又密，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真的。我力气大，背你过去不费劲。”
莲慢条斯理地思考着，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在地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然后忽然指着伊达航开口，声音响亮而清脆。
“航酱！”
伊达航整个人僵住了。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被叫过班长、伊达、航、大块头，但从来没有人叫过他“航酱”。
“你叫我什么？”
“航酱。”莲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然后张开手臂，语气里带着国王下达命令的骄矜。
“快蹲下，我饿了。”
伊达航愣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墙挡在莲面前。
莲趴上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个视角比之前的都要开阔，就更开心了。
伊达站起来，托住莲的腿弯，往食堂方向走去。
莲很轻，对伊达来说几乎算不上什么重量。
莲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进行重大思考的认真：“航酱，你觉得我叫你‘哥斯拉酱’怎么样？因为你很大只。”
“……还是叫航酱吧。”
“或者‘巨人号’？像那种科幻电影里的机甲。”
“航酱就可以了。”伊达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好吧，航酱。”莲拍了拍他的肩膀，黑色卷发蹭过伊达的后颈，“你是第一个主动臣服于我的坐骑！”
“……是是是。臣服了。”伊达航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莲很轻。伊达能感觉到那些柔软的黑色卷发蹭过自己后颈的触感，能闻到从莲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当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骄矜得意地宣布“你是第一个主动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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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种语气让伊达忽然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明明如此倨傲得意，格斗技术强得离谱，会因为被人主动背一次就开心得眼睛发亮，会把坐骑、臣服、国王这种词挂在嘴边，像那种沉迷幻想冒险故事的小男孩。
很可爱啊，像弟弟一样。他心里想。
“莲。”
莲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伊达航顿了顿，“以后可以叫你莲吗？”
“我比较喜欢国王这个称呼。”莲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下来。
伊达航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果然是中二病啊。
“莲。”他毫不动摇。
莲把下巴搁在伊达头顶上。“哼，好吧。”
食堂里，降谷零、景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占了老位置。
然后他们看到了走进食堂的伊达航和趴在他背上的莲。莲搂着伊达的脖子，黑色卷发蹭得乱翘，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得意又漂亮的笑。
伊达走得稳稳当当，表情坦荡，看到众人投来的目光还自然地招了招手。
松田阵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萩原研二端着水杯忘了喝，降谷零和景光同时沉默了片刻。
伊达把莲放在座位上。
莲坐下来之后心情显然好得不得了。
萩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莲，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莲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骄傲而得意。“今天得到了一个怪兽坐骑。”
桌上沉默了几秒。
降谷零看了看伊达航，又看了看莲，缓缓开口：“……怪兽坐骑？”
伊达航面不改色地在松田旁边坐下，声音洪亮而坦荡：“是我。”
降谷零看了伊达一眼，又看了莲一眼。他不是让班长用背莲来拉近距离吗？怎么已经变成怪兽坐骑了？
他伸出手在莲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要给班长取奇怪的绰号。”
莲捂着被敲的地方，转头对景光告状：“景酱，零酱打我。”
景光摸摸他被敲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莲，不可以叫班长怪兽坐骑。”
莲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伊达航。
“航酱，他们都凶我。你说是不是你主动要背我的？”
伊达航在降谷零和景光的注视下拉开椅子坐下来，坦然地承认。
“是我主动要背他的。”
降谷零的表情变得微妙。他看了看伊达航憨厚耿直的脸，又看了看莲得意洋洋的表情，在心里默默给班长道了个歉。他当初提这个建议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莲不再理他们，转头拉着伊达航的袖子让他靠近一点。“航酱，等一下你背我回宿舍好不好？今天食堂到宿舍的路好像变长了，可能是地球的自转速度变了。”
“……地球的自转速度没有变。”降谷零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离开过地球。我是火星人，我能感觉到。”
萩原研二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声来。
其他人也忍俊不禁地哼笑起来，只有松田阵平低着头猛戳炸鸡排。
伊达航看着莲眼睛亮亮地期待回应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好。”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早知道就不出那个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