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大学就读的专业是动物医学。
选专业那天，降谷零和景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学校所有的专业目录。
降谷零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念一个专业名就抬头看莲一眼；景光在旁边把莲可能会感兴趣的用铅笔轻轻圈出来。
莲趴在桌上，脸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草莓牛奶的吸管在杯子里搅圈。
“零酱景酱帮我选就好。”
“不行，这是你自己的专业。”降谷皱眉说。
“莲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那就动物医学。”莲懒洋洋地说。
“为什么？”降谷零皱眉。他想象不出莲给动物看病的画面，莲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怎么去照顾动物？
“因为我对动物比较了解。”莲想都没想。
降谷零和景光同时沉默了。他们想起小学时莲桌洞里的花枝鼠太郎，国中时召唤来的蛇群和老鼠军团，偶尔会落在莲肩膀上歪着头看人的喜鹊。这人确实对动物很了解，这个理由确实无法反驳。
莲进了动物学专业之后，如鱼得水。
整个系的教授和学生都被他收服了。
原因之一是莲对动物的亲和力强得离谱。实验课上，一只暴躁的实验用白兔在他手里安静得像一团棉花。
原因之二是那张脸。
莲在动物学系的外号是“白雪公主”。因为他总是穿白色的衣服，皮肤白得刺眼，在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中间依旧白得格外突出，还深受动物们的喜欢。
莲本人对这个外号没有意见。他甚至觉得挺好听的，比“厄休拉”好听。
【002，你说他们为什么叫我公主而不是国王？】
【可能是因为您更像公主。】
【你在说废话吗？】
【……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
*
这天下午，莲躺在宿舍床上看电视剧。
平板屏幕亮着，播放的是那部他和月亮小姐一起看过的脑残偶像剧的续集。
当年女主角站在雨里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现在续集里女主角的女儿站在雨里喊“你为什么不爱我”，男主角的儿子站在屋檐下，表情痛苦，雨把他的刘海淋成了面条。
莲看得很认真。
他靠在枕头上，平板搁在膝盖上，手边漫不经心地折着千纸鹤。黑色卷发散在白色枕套上，发梢微微卷曲，几缕缠在锁骨前。
那双黑色眼眸映着屏幕变幻的光，嘴角微微勾着，不知是被剧情逗笑的还是被弹幕逗笑的。
【监察者，您已经看这种剧看了六个小时了。从上午十点到现在。】
【002，你不懂爱情。】莲在心里回答，手指翻动把千纸鹤的翅膀折出来。
【这部剧里的爱情也并不符合——】
【闭嘴。】
就在女主角的女儿哭着跑向雨中、背景音乐达到最高潮、弹幕刷满了“又来了”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
降谷零和景光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二十岁了。降谷零的金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轮廓线条更硬朗，肩膀也宽了，紫色的眼睛依旧锐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深色的手臂。
景光站在他身后，深色短发依旧柔顺地垂在耳侧，身形修长而挺拔，蓝色的猫眼在看到莲时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逆着身后的光，身形较以前相比已经格外高挑了，肩宽腿长一米八。
莲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把平板暂停。
“零酱景酱下午好。”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在楼下碰到的。”降谷零走进来，把莲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挪了挪，放下自己的书包，“又没去上课？”
“今天的课不重要。”莲将手中折好的千纸鹤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
“你上周也说周二的课不重要。”
“因为周二的课确实不重要。”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片刻，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人从小学开始就用各种理由逃课，十几年过去了，理由换了无数个，但结果都一样。
景光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莲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盒草莓牛奶，拆开插好吸管递到莲手边，手指在莲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景酱，你真好。”莲接过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嘴唇润湿反射出水光。
“嗯。”景光在莲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视线扫过平板屏幕上暂停的画面，一个有着面条刘海的男人正在雨里追赶着一个年轻女人，“……这部电视剧还在播？”
“续集。女主角的女儿和男主角的儿子。现在女主角是当年那个女主角，她已经成了恶婆婆，正在拆散她女儿和她前男友的儿子。”
“……你不觉得混乱吗？”景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不会呀。他们家三代人的感情纠葛我都记得很清楚。外公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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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也不同意女主角和她丈夫在一起，现在女主角成了外婆，也开始不同意她女儿和她前男友的儿子在一起。历史是重演的。”
降谷零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仁放在莲手心里。
“你不是有作业要交吗？动物行为学的小组报告。”他问。
莲继续看电视剧，漫不经心地说：“有人帮我做。”
他的手指上沾着刚才折千纸鹤留下的细碎纸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点。
他蹙眉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到景光面前：“景酱，我想擦手。”
景光从洗手间拧了一条湿巾出来，在床边坐下，拉过莲的手帮他擦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动作轻而仔细。
“谁？”降谷冷不丁地说。
“一个学长，不记得名字了。”莲含着吸管含糊地说，“他说他正好在研究同样的课题，顺便帮我写一份就好。”
降谷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经常给你带咖啡的研究生？”
“零酱怎么知道？”莲惊讶地抬眸。
“不能总是让别人帮你做作业，莲。”正为莲擦手的景光轻声说，把莲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
“我没有让他们帮我写，是他们主动要帮我写的。”莲理直气壮地纠正道，“而且我说了谢谢。”
降谷零没有说话。
他看着莲那张毫不在意的脸，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粼粼幽深的眼眸，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来，露出一个漂亮又得意的笑。
这个人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吗？知道自己随便吐出一些随意迎合的话对方的心脏会漏跳半拍吗？知道那些帮他写作业、帮他占座、帮他做标本的人，在回到宿舍之后会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他歪头微笑的某个瞬间吗？
他大概不知道，所以才更让人烦躁。
莲在大学的受欢迎程度，和他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区别，不如说变本加厉了。
这件事降谷零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那些人帮莲做事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莲同学身体不好要多多照顾，有人说莲同学帮过我我也要帮他——虽然被问“莲帮你什么了”的时候都说不出具体内容，只是眼神飘忽地红了脸。
只有降谷零知道，莲什么都没帮他们做，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笑一下，所有人就会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没有人能拒绝莲。
包括他自己。